清脆的撞击声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坑。
裴寂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块非金非木的黑色牌子上。牌子表面刻着个扭曲的图腾,那是一只半睁着的竖眼,周遭环绕着繁复的锁链纹路。
这东西,听风阁绝密卷宗里记载得清清楚楚。全天下本该只有三块,分别镇压在极北冰原、无尽海渊和十万大山深处,用来锁住那些连天道都忌惮的远古煞气。
现在,第四块就这么大刺刺地从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少女腰带里掉了出来。
裴寂指腹压紧了掌心。骨节抵着袖口的云纹布料,勒出苍白的轮廓。
他暗自盘算。这丫头刚才那一剑,绝非巧合。现在又掉出这等凶物。若她是在扮猪吃虎,图谋听风阁镇压的魔界通道,那今天这落星宗上下,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杀意没经过任何掩饰,直接从他周身溢了出来。周遭的温度直线下跌,竹叶边缘结出了一圈细密的白霜。
“住手!!”
破锣般的嘶吼从竹林外炸响。
莫问天连滚带爬地冲进废墟。他身上那件破旧的长袍沾满了泥巴和血污,右眼眶肿得老高,手里还死死攥着个算盘。他刚在山下黑市的地下拳馆挨了三顿毒打,好不容易赚来半块下品灵石,一回宗门就看到满地魔教教众的残肢断臂,吓得他差点当场尿裤子。
结果一冲到后山,就撞见一个穿月白云纹长袍的男人站在自家小师妹面前,那股子要杀人的寒气隔着十丈远都能把人的骨头冻酥。
陆长风拖着那条满是血口子的右腿,用断剑拄着地,一瘸一拐地跟在莫问天身后。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滩黏稠的血印子。
莫问天一把将算盘塞进裤裆里,从后腰抽出一把豁了口的生锈铁剑,直接横在云清清前面。
“听风阁少阁主裴寂,你不在你的万丈冰崖上待着,跑我们这穷乡僻壤耍什么威风?”莫问天咬着后槽牙,握剑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心里苦水直冒。这煞星的名号江湖上谁没听过?化境大宗师,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小清清平时除了吃就是睡,连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会惹上这尊大佛?今天就算把这条老命交代在这,也得让陆长风带着小师妹跑路。
裴寂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开。”
音节砸在地上,震得莫问天耳膜嗡嗡作响,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少阁主,我们落星宗虽然不入流,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陆长风往前挪了半步,断剑平举,剑尖直指裴寂的咽喉。
陆长风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他明白自己连对方一根指头都挡不住,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小师妹半步。当年父母死在面前他拔不出剑,今天他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出剑的路上。
裴寂看着面前这一老一少,眼底的温度彻底降到了冰点。
他没有拔剑。
甚至连手都没有从背后拿出来。
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从他脚底蔓延开来。太阴真气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直接冻成了粉末。
白霜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散,连半个呼吸都不到,就覆盖了方圆三丈的地面。
莫问天只觉一股邪风顺着脚踝钻进经脉,血液流动的速度骤然变缓。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吸进去的空气却像裹着冰碴子的刀片,把喉咙割得生疼。
陆长风的情况更糟。他本来就受了重伤,太阴真气一逼,他手里的断剑直接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寒气顺着剑柄钻进掌心,手背上的青筋被冻得根根暴起,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色。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今日我便以这太阴之气,冻碎你们这可笑的师徒情深!你们,连让我拔剑的资格都没有。”
裴寂往前走了一步。
随着他这一步落下,莫问天和陆长风膝盖一软,硬生生被压得单膝跪地。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了,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莫问天拼命催动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真气,试图护住心脉,但那点真气在太阴真气面前,就像是雪花掉进了滚水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
完了。落星宗今天算是彻底交代了。莫问天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莫问天以为自己要被冻成冰雕的档口。
“呼——”
一个绵长、低沉、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了出来。
云清清翻了个身。
梦里,她正追着那只烤得流油的叫花鸡跑。眼看就要抓住了,一阵冷风吹过来,把叫花鸡冻成了一个大冰坨子。
她很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于是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张,打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