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不干扰队伍行程,不打听不该问的事,就当多一个人顺路走路。”
苏锦娘没有解释原因,可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这个人,有用!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跟了苏锦娘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大掌柜的性子,她做下的决定,从无更改。
他转头看向苏无尘,眼神里的戒备又重了几分,像淬了冰,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跟可以,但规矩你给我听清楚了。”
他的话很硬,一字一句:
“第一,不许乱跑,不许脱离队伍视线,不许靠近主车,不许碰商队的任何货物;
第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商队的任何事,你都不许插手;
第三,真遇上事,你自己顾自己,我们不会管你的死活,更不许你拖累队伍。听明白了?”
苏无尘点了点头,答得干脆利落:
“行,都听明白了。”
他还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很:
“有个说话的就行,别的我都不在意。”
这一句,让一直绷着神经的麻六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刚咧开嘴,就被老周狠狠瞪了一眼,赶紧把笑憋了回去,缩了缩脖子。
紧绷的气氛,就因为这一句话,第一次松了一丝缝隙。
只有老周的脸更黑了。
……
队伍重新出发了。
车轮再次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马蹄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整齐的蹄印。
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包着铁圈的木轮碾过松软的黄沙,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转瞬就被尾随的风沙抚平。
沉闷的吱呀声混着西北风的呼啸,在空旷无垠的戈壁里漫开,像投入死海的石子,掀不起半点波澜,很快就被无边的荒凉吞了进去。
赶车的麻六,心思半点没在手里的缰绳上。
总忍不住频频回头,偷偷瞥向跟在车侧后方的苏无尘。
那双眼睛里,掺着压不住的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看着年纪不大、衣衫破烂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孤身一人在这片吃人的荒漠里走了十几天的?
他正看得出神,苏无尘忽然抬眼,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麻六瞬间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转回头,双手死死攥紧缰绳,指节都攥得发白,脊背绷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活像个上课偷看先生被抓包的学童,耳朵尖都悄悄红了。
苏无尘没放在心上,只是收回目光,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
脚步稳而匀,哪怕踩在一脚就能陷进去半只脚掌的沙地里,身形也未有半分踉跄。
像走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一样从容。
他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拂去肩上落的浮沙,可周遭的动静,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队伍前方,老周勒住马缰,放缓了速度,与苏锦娘的主车并行。
他俯下身,对着掀开一线车帘的车厢,压低了声音说话,可戈壁的风太大,字句还是被风卷着,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黑风口那边又出事了,两支商队全折在了里面,那帮悍匪最近跟疯了一样,见人就抢……”
“再过百里,就到凉州外道了,王烈的巡边队最近查得密,咱们车厢里的东西,怕是不好瞒……”
“后面的尾巴还没甩掉,王烈的人,怕是一直吊在咱们身后……”
话不完整,可每一句都裹着沉甸甸的压抑,藏着九死一生的凶险。
苏无尘抬眼,顺着老周的目光往前扫了一圈。
连绵起伏的沙丘在正午的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目之所及,全是一模一样的黄沙。
空,太干净了,干净得过分,连只盘旋的秃鹫都看不到。
可越是这样死寂的平静,底下越藏着致命的凶险——沙丘的背阴处,沙沟的褶皱里,随时可能窜出伏击的马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