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钟再震。
闻钟那只手刚从逆摆机构上抬开,整间主钟室里的金属颤鸣一起变了调。原本沉着往复的主摆被外力硬生生拽向偏角,摆杆上的旧刻纹一寸寸亮起暗红纹路,环形刻度台边缘跟着跳出一格格细光,整座钟楼地下像有人把沉睡多年的骨架掰开了。
脚下平台一晃,沈逸耳边钟鸣当场炸成重影。
地铁车厢的火,商圈大屏的雪花点,零点醒来时出租屋窗外那片夜色,连着挤进视野里。画面一段压一段,往脑子里灌。手掌按上外环扶栏,指骨先收紧,呼吸先压住。
顾清禾的声音立刻进了耳机。
“心率降下来。别跟它一起乱。”
沈逸吐出一口气,照着她之前教过的节奏把呼吸拖慢。四拍进,六拍出。再抬手,按住锁骨下方,肩膀往下一沉,把那点发颤硬压回去。
这会儿真拼的不是谁喊得热血。
是真得一格一格扳。
扳错半格,地上那帮人今晚集体加班到人生尽头。
陆承安已经把守钟图谱摊到外环平台上,手指压住三处旧刻度。
“先压主摆偏角,再切节点联锁,最后断逆摆馈线。顺序不能乱。乱一步,主钟先吃副钟缓冲,再把地面那套见证反卷进去。”
许伯的声音从另一条频道传来,带着机括摩擦的震动。
“副钟室预热完成。老骨头还行,机括也还行。顶三分钟,天塌了也先拿脑袋卡着。”
沈逸没回头,只问一句。
“稳不稳?”
许伯咔地扳上一道铜扣。
“都到这时候了,问稳不稳挺伤机括自尊。”
陆承安低头扫了一眼图谱,又抬头看向主钟外环。
“第一格要靠你硬压。主钟认你,账也先找你。”
闻钟站在中央圆台边,没有拦,没有抢,也没有继续讲那套旧法。他只看着沈逸,像看一个终于自己走到规则中心的人。
“你动手以后,再没有回头路。”
沈逸抬脚跨上第一层刻度台,双手直接扣住外侧制动轮。
冰。
不是普通的冷,是顺着掌心扎进骨缝里的冷。金属面一碰上去,手背细筋全绷出来。主钟像一下认出了他,旧账新账排着队往上扑。
“少来这套。”沈逸咬住牙,手臂发力,“催债也得讲排号。”
第一下几乎没转动。
制动轮卡得死死的,阻力大得离谱。明明只要往回压半格,反震却顺着腕骨一路顶到肩肘,像有人拿液压机往手上慢慢拧。
顾清禾盯着监测屏,报数报得极快。
“体温掉破三十五。左手供血在降。别死扛腕子,改右肩带动。”
沈逸立刻换力。手臂不再硬拧,腰背一沉,借肩带腰,顺着主摆每次咬合的那点松口往回抠。
一下。
没成。
再一下。
还是差一点。
耳边钟鸣越炸越密,额角青筋一跳一跳,掌心已经被轮缘磨破。血抹上冰冷铜面,下一秒就发暗了。
陆承安一直盯着摆轮齿口,报窗位报得快到发紧。
“等它回摆。三,二,现在。”
沈逸猛地压下去。
咔。
第一道细响钻出来。
制动轮终于退了极小一截。
同一时间,地面四条线全开。
商圈外围,林知夏站在指挥线前,把整片警戒区拆成内中外三层。外层交警拉人流,中层防暴切路口,内层外勤带着消防挨片清空。临时广播换成最短的话,一遍遍砸出去。
“沿箭头撤离。”
“不要停。”
“先出线。”
有人追着问发生了什么,有人举着手机往回拍,还有人站在原地不肯动,非得把热闹看完整套。
林知夏直接上前把一个卡在路中的男人拽开,手指往撤离线一指。
“先走。出了线再问。”
男人还张着嘴,她已经转身去压下一段。
赵棠坐在移动终端前,键盘几乎敲出残影。
“假爆点信息又冒三组,来源一致,全部压掉。旧城区接口通了,北侧通道保持畅通。谁再往群里发乱图,直接封。”
另一头,苏晚站在城眼调查的直播后台前,面前十几块屏幕同时亮着。商圈大屏,地铁换乘屏,本地台推流页,论坛热帖,短视频热榜,全在跳。
她抬手一划。
“血腥片段全压。不要惊叫,不要乱跑镜头。主画面给城市大屏,副画面给撤离线,时码全挂出来。”
唐鹭手指飞快拖动素材。
“‘凌晨预言者’词条还在冲。”
“给它留着,放背景里。”苏晚盯着数据曲线,“今晚别让大家盯一个人,盯同一刻。”
“懂了。”唐鹭一敲回车,“今晚我们不追男主,追全城联机。”
苏晚偏头看了她一眼。
“再贫一句,明天你剪二十版道歉视频。”
“收到,主编级威胁已生效。”
几秒后,城眼全平台统一窗口准点推开。
镜头不给匪徒,不给混乱,只死死咬住“全城同步预警”“商圈撤离”“警方封控”“城市大屏同屏警报”。之前网上发酵出的都市传说没有被掐死,反倒被她压成了一层淡淡阴影。所有盯着屏幕的人,脑子里都悬着一句话。
那个总提前出现的人,是不是又先看见了什么。
这层共识没有散掉,反而越压越重。
医院监测室里,顾清禾站在终端前,屏幕上一连串指标全在往下坠。她没有停,没有乱,只把最重要的东西一项项往耳机里送。
“左侧反应开始慢半拍。”
“下一次借回摆,不要自己抢。”
“耳鸣压上来以后,不许顺着重影看纹路。”
沈逸一句句接着做。
前面那么多轮死来死去,至少练出一件事。
知道什么时候该逞强,什么时候真会把自己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