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禾按着沈逸腕上的手没松,只把声音放低。
“好。那接下来别逞强,轮到我。”
沈逸看着她,过了半拍才开口。
“顾医生,你这句总算兑现了。”
“我说过的话,不赖账。”
“那我今天运气还行,终于轮到售后。”
“闭嘴,省点氧。”
她转头对护士开口:“低温对冲上,快检立刻做。路上持续监测。准备循环支持,别让他在车上掉下去。”
“明白。”
动作一下全压了上来。
保温毯裹住肩背,抽血针推进去,监测贴一片片贴上。沈逸没有再听见那道总会在死亡边缘冒出来的钟声,耳边只剩设备滴声、车外脚步、还有顾清禾一句接一句的指令。
真实得发硬。
也真实得发疼。
他偏过头,朝旧钟楼楼顶看了一眼。夜色压着那口老钟,钟没乱响,也没再替谁记账。
能力熄了。
这回真熄了。
不是临时停电,不是系统维护,是总电闸整个拉下。
胸口那点闷痛跟着清清楚楚顶上来。腿上的麻,肩上的沉,喉间的血腥味,全一块到齐。没有“死了还能回去”的底气后,这些东西终于老老实实归位。
“活在这一条线上了。”
沈逸低低冒出一句。
顾清禾俯身看他。
“你说什么。”
“没什么。确认一下售后条款。”
“条款只有一条,先活着。”
“你们医生签合同都这么硬?”
“对病人不讲虚的。”
……
林知夏站在车门外,抬手把耳机摘下来半边。
赵棠那边还在同步汇报。
“周启明车里搜到两部净机,一套备用证件,后备箱有碎纸袋,正在拼。中继点设备里找到两次加密短呼,内容在解。”
“人分开审。周启明单列。”
“收到。”
“启明资本相关账户全部先冻。”
“经侦已经接手。”
“旧改、安保、地铁延伸三条线并案。”
“明白。”
她一条条下完令,走到救护车边,朝担架上看了一眼。
沈逸闭着眼,呼吸很浅,手背上扎着针。顾清禾坐在旁边盯监测,连抬头都顾不上。车外灯光从门缝里切进去,照在沈逸侧脸上,那张脸少了以前那种总比现实快一步的锐气,终于落回了正常人的速度。
林知夏站了两秒,开口。
“周启明押走了,中继点也控制了。”
沈逸睁开眼。
“他问我活没活着?”
“先问的这个。”
“那他今晚算是终于摸到重点。”
林知夏没接这个玩笑,盯着他看了一眼。
“剩下的交给我们。”
这句话落下,比任何安慰都重。
前半夜是他拖着命往前顶,给警方抢窗口,给全城抢时间。后半夜开始,该轮到她带着整个体系去补刀,去挖人,去把没来得及清算的链条一根根拽出来。
沈逸看着她,慢慢点了下头。
“行。今天先信一次组织。”
林知夏嘴角动了动。
“你最好以后都信。”
“看你们售后。”
“跟顾医生学的,售后比你强。”
车边护士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整理器械。
……
陆承安把封好的图谱拿过来,递给林知夏。
“一份留你们存档,一份我带走。逆摆残件我也分两份封。后面如果要做联合排查,这些东西能对上现场。”
林知夏接过物证袋,看了一眼封口。
“之后要见证物流程。”
“按你们流程走。”陆承安停了停,“守钟人这边,不再只躲暗处。”
许伯站在门口,听见这句,扯了扯嘴角。
“躲了这么多年,今晚也躲够了。”
他抬头看了眼楼顶那口钟,手上全是血,背比平时更驼,站得倒很稳。
“这次,记住的是活人。”
风从巷口扫过去,警灯在砖墙上晃了两下。没有人接这句话,可车边几个人都停了一秒。
沈逸也听见了。
他偏头朝许伯那边看去,眼皮沉得厉害,还是扯了扯嘴角。
“许伯,这总结写得比我强。”
“废话。我守钟楼这么多年,年终总结一直自己写。”
“那改天给我代写康复计划。”
“你先从车上活着下来再说。”
……
救护车准备启动。
外围那一圈被直播、警报、传闻吸住的人群,在担架推出暗门时短暂静了一下。没人知道地下到底出了什么,也没人看清担架上的人是谁,只看见有个人从今夜最深的地方被抬出来了。
苏晚抬起相机,下意识对准担架。
镜头里,警灯、救护灯、旧钟楼、后撤的人群全压在同一画面里。再往前一点,就能拍到沈逸的脸。
她停了两秒,把相机放下。
唐鹭正好拍完一组远景,回头看她。
“你不拍?”
“不拍。”
“这张能封神。”
“所以更不能拍。”
唐鹭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把镜头转向城市大屏。屏幕上还在滚动那行字。
危险已得到控制。
苏晚也把镜头转过去,顺着拍下警灯、救护灯、旧钟楼顶、还有一层层往后撤的人。今夜真正该留下的,不是一张狼狈的正脸,是整座城在最危险的时候一起看见、一起后退、一起把灾难拦在门外。
她低头把存储卡锁定,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张不卖。”
唐鹭抬了抬眉。
“记者职业病犯到一半,硬生生刹住,挺少见。”
“少废话,去盯警方通报。”
“得嘞。今晚咱们媒体线主打一个有边界。”
……
顾清禾确认完所有固定,抬手示意关门。
车门合上前,沈逸最后看了一眼外面。
林知夏站在车旁,肩背绷得笔直,耳机线还挂在领口。陆承安提着封存箱,站在旧钟楼门下。许伯扶着墙,朝楼顶那口钟瞥了一眼。远处苏晚把镜头转开,没有拍他。更远的地方,城市大屏亮着,警灯一路延伸到街口,周启明被押走的警车刚好拐出巷子。
车门一点点合拢。
那道总在死亡边缘把他往零点拽的力量,没有再出现。
没有重影,没有回档前兆,没有钟声。
只有真实得发麻的疲惫,顾清禾按在他腕上的手,还有肺里一口一口往外换的气。
沈逸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