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回到住处，灯一开，桌上那几张纸又被铺满。
蒋洪山，鲁成，程芳，秦绍。
停车票，补贴单，补录尾单，仓门压痕。
一张张压过去，线终于不再散。沈逸坐到天快亮，删掉几版结构图，最后只留最短那一版。谁拿到都能看懂，谁拿到都没法再把这几起命案塞回“随机冲突”的垃圾桶里。
清晨，启明资本。
办公区冷气开得很足，键盘敲得很勤，八卦飘得更勤。沈逸刚进门，旁边几个工位停了一瞬，又一起把头低下去，动作整齐得很，活像上班前统一排练过。
秘书踩着高跟鞋过来，把一张临时外出记录放到他桌上。
“沈组，警方那边会有个补充了解，公司这边先留个登记。”
纸拍得很轻，话说得也很客气。
沈逸拿起笔，扫了一眼表格。
配合警方了解商场劫案后续情况。
理由给得挺圆，圆得能滚下楼。
隔壁工位，陈放把显示器挡板挪开一条缝，脑袋探过来。
“楼下停了刑侦支队的车。”
“看见了。”
“你最近出场排面越来越大。以前打工人通勤靠地铁，现在你靠公车接送。”
“羡慕？”
“羡慕个鬼，我这人惜命，警车这玩意儿，能不坐最好别坐。”
沈逸把纸填完，递回去。
秘书接过，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陈放又凑近一点。
“周总没出来，说明这事他知道。没拦，说明他也在看。你今天自己小心。”
“你帮我盯着财务那边，秦绍的旧账再挖一遍。”
“行。”陈放压低声音，“你要真被扣太久，我中午给你点个豪华盒饭，至少别饿着挨审。”
“谢谢，听着跟看守所探视差一步。”
楼下，警车车门已经打开。
沈逸下楼前，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发来一张截图，是秦绍离职前一周的消费记录表。密密麻麻一页，最后几天突然全断，只剩空白。
下一条跟着跳出来。
“他常去那家小饭馆，最后一笔都没了。有人替他擦过生活痕迹。”
唐鹭也补了句。
“晚姐说得文艺。我翻译一下，有人把他活人的味儿抹干净了。”
沈逸停住脚，回了一条。
“今天别追我，盯秦绍旧账。”
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两秒。
苏晚回得很快。
“你又知道我会追？”
沈逸没再回，直接上车。
……
问询室里灯很亮，亮得桌面发白。
空调开得足，空气很干。桌上摆着几份简表，商场劫案补充材料，三起命案的对照页，还有他近几周出现在不同现场的轨迹截图。
最上面那张，甚至把几次“提前抵达”的时间差做成了表。
够认真。
也够扎心。
林知夏坐在对面，文件夹摊开，手边放着笔，没有先翻页。
“程芳还活着的时候，你为什么知道她会死？”
上来就是这一刀。
沈逸把自己准备好的结构图推过去。
“蒋洪山守仓，鲁成修电，程芳补结算。三个人都碰过旧改仓储外围任务。秦绍是总账节点，程芳属于会被继续清理的人。”
林知夏低头看了几眼，手指压住纸边。
“这条线我们在查。”
“那就继续往下查。”
“问题还在。”她抬起手，点了点最中间那行字，“你怎么比我们先知道她会是这一次。”
沈逸没接这句，反手把另一页票据节点图推过去。
“她死前抱着文件袋。文件袋里有临时结算复印件。备注栏反复出现秦字缩写。你们现在最该抢的人不是凶手，是秦绍。”
林知夏没否认，也没顺着去追秦绍，手一翻，压出一张新打印的分布图。
“警方也掌握了一个高风险点。”
图被推到桌面中央。
“南栖路口，旧广告牌背街。”
她说得很平，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你是对方，会不会在那里动手？”
沈逸低头看图。
街巷结构画得很像样，监控盲带标得也像样，甚至连出入口夹缝都挑得够专业。换个人来，真能被这图唬住。
可他昨晚压了一夜资料。
停车票没有这条线，补贴单没有这条线，仓储节点没有这条线，绕行记录也没有这条线。
南栖路口压根不在问题链上。
最关键的是，林知夏问这句时，右手敲纸的节奏不对。
三号口那次，她确认诱饵位置之前，敲的是两短一停。这次只有两下，干脆得很，摆明了是在看人。
她在演。
沈逸没急着拆，手按在桌边，把问题顶了回去。
“如果只是为了杀一个人，哪里都能动。”
林知夏看着他，没插话。
沈逸继续说。
“可他们现在要的不是单纯杀人。他们要找出谁会提前去挡。所以真案发点一定同时满足两件事。第一，目标会觉得安全。第二，提前赶过去的人，会以为自己看懂了。”
桌上的图还放在那儿。
他一句都没碰南栖路这个名字。
问询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知夏把那张图往回拨了一点。
“你知道我刚才说的地点，根本不在现有问题链上。”
沈逸抬头看她。
“你不是在问案发点。”
“那我在问什么。”
“看我会不会追着一个足够像的点跑。”
两个人都没动。
桌上那支笔横在中间，跟道线一样。
林知夏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换了一页。
“你总能比警方快一步到场。”
“有时候快了也会错。”
“程芳那次，你错了。”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