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到反贪总局的路，赵德汉走了整整十五年。
上一世，他第一次走这条路是被侯亮平“请”去的。那会儿他坐在侯亮平的车后座，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嘴里反复念叨着“侯处长您放心，我赵德汉是清白的”。侯亮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才明白，那种沉默不是信任，是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里扑腾时的耐心。
此刻，赵德汉又站在了这条路上。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五日上午八点半，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洒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上。路边早餐摊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忘了是谁说的——
“人生所有的路，都是回头路。你以为在往前走，其实只是在绕着圈子，等有一天绕回原点，才认得出自己当初的模样。”
他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也许是他蹲监狱那六年里，在某一本书上读到的。那六年他读了很多书，从《刑法》读到《明史》，从《金刚经》读到《毛选》。人在失去一切之后，反而会拼命地找点什么来填满自己。他填进去的是字，一行一行的字，像砖头一样砌在脑子里，砌成一座他永远走不出去的牢。
系统这时候弹出了一行字：【叮——宿主心理活动过于沉重。本系统友情提醒：您今天还没吃早饭。】
赵德汉脚步一顿。
“……你管我吃没吃早饭？”
【宿主空腹状态下，血糖水平过低，可能影响大脑决策能力。建议：先吃一根油条。】
赵德汉看了一眼路边的油条摊子。老板娘正用长筷子翻着油锅里的面胚，金黄酥脆，冒着热气。他咽了口口水，下意识把手伸进兜里摸钱。
兜是空的。
他上辈子就穷，这辈子……这辈子还没来得及领工资。
系统沉默了三秒。
【叮——系统商城限时开放。可用积分为：0。建议：先赊账。】
“赊你个头。”
赵德汉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大步朝前走去。
他不敢再闻那油条味儿了。上辈子他吃了十几年的炸酱面，不是因为爱吃，是因为那玩意儿便宜，一碗面加一瓣蒜，六块钱，能把肚子填饱。后来这件事被侯亮平写进了报告里——“赵德汉生活极其简朴，每日晚餐仅以炸酱面果腹”。报告里没写的是，那碗面他吃了十几年，吃到后来闻到面味儿就想吐。但他不敢换，因为换了就不是“简朴”了，不是“简朴”就会被注意，被注意就会被查，被查就会完蛋。
所以他继续吃。吃了十几年。
直到侯亮平端着那碗炸酱面，站在他面前，笑着问他：“赵处长，你这面，是吃给谁看的？”
他当时端着碗的手一抖，面条从筷子上滑落，掉进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他没敢抬头。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他这十几年，吃的每一口面，骑的每一趟自行车，穿的每一件旧夹克，全都是演给别人看的。
演到最后，他连自己都信了。
可他老娘没信。
赵德汉的脚步慢下来。他站在反贪总局大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阳光照在牌子上，反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见老娘，是在监狱的会见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