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站在阴阳路的巷口,身后跟着三十七个人。
每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不是别着砍刀,就是插着自制的火铳。他自己穿了一件黑色的唐装,左手盘着一串阴沉木的手串,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柄三棱军刺。
凌晨三点的阴阳路,雾浓得像粥。
路灯在这里不起作用,光线照出去不到两米就被雾气吞得一干二净。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踩碎无数细小的骨头。
“东哥,”身边一个黄毛小弟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这地方不对劲。我听说阴阳路白天都属于阳间,晚上……就归那边管了。”
“怕了?”
赵东来头都没回。
黄毛不敢吭声了。
三十七个人继续往前走。雾气越来越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赵东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符,是那个邪修卖军刺时附赠的“破障符”,据说能驱散阴雾,看穿鬼打墙。
他把符纸往前一扔。
符纸无火自燃,烧出一团幽绿色的光。光芒照进浓雾里,像是烧红的铁棍捅进雪堆,雾气嗤嗤地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路。
路的尽头,亮着一盏灯。
混沌当铺。
赵东来眯起眼睛,大步走了过去。三十七个人紧随其后,脚步整齐得像一支军队。
当铺的门没关。
里面灯火通明,那个叫苏辰的年轻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柜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账册。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他身后,正慢悠悠地擦着柜台,对门口的阵仗视若无睹。
“苏老板。”
赵东来迈过门槛,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当铺的布置,最后目光落在苏辰身上。
“听说我五个兄弟在你这儿喝了一碗汤,就连自己亲妈都不认识了。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苏老板,这事儿怎么算。”
苏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掌心的“当”字微微发热,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信息:
“检测对象:赵东来,三十九岁,地下钱庄老板,手上有七条人命。可典当物:剩余寿命(预估五十一年),灵魂完整度(62%,已被怨气侵蚀),功德值(-847,极低),气运(正在流失)。特殊物品:三棱军刺(低阶法器,沾染怨魂)。建议:此人灵魂已被怨气侵蚀过半,三年内必遭反噬,不具备长期交易价值。”
不具备交易价值。
苏辰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赵老板想怎么算?”
“简单。”
赵东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三棱军刺,当的一声钉在柜台上。军刺入木三分,刺身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灯光下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两个选择。第一,你赔我五个人,一个一百万,总共五百万。第二——”
他拔出军刺,刀尖指向苏辰的喉咙。
“我把你的手筋脚筋挑断,扔阴阳河里喂鱼,这间当铺归我。听说你这里什么都当,想必值不少钱。”
身后三十七个人齐刷刷亮出了家伙。
砍刀在灯光下反射出冷森森的光,几把土制火铳的枪口黑洞洞地对准了苏辰和孟婆。
空气凝住了。
孟婆擦柜台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蚂蚁。她看向苏辰,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苏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那把钉在台面上的三棱军刺。上面的符文还在蠕动,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军刺上渗出来,那是七个冤死之人的怨气,被邪法封在兵器里,日夜嚎叫。
“这把军刺,你从哪儿弄来的?”
赵东来皱了皱眉:“关你屁事。”
“你不说我也知道。”苏辰伸手握住军刺的柄,掌心的“当”字突然光芒大盛。那些蠕动的符文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挣扎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然后它们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七个淡灰色的影子从碎裂的符文中飘出来,在当铺的灯光下显露出模糊的人形。三男四女,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他们围住了赵东来。
“这是……”赵东来后退一步,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这是什么鬼东西?!”
“你杀的人,”苏辰说,“你忘了?”
赵东来的脸白了一下,随即变得铁青。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对准苏辰的脑袋就扣动了扳机。
孟婆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见她端起一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手中的碧绿色汤碗,轻轻吹了一口气。汤面上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
子弹撞上那道波纹,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中,高速旋转的弹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住,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赵东来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是混黑的,见过狠人,见过亡命徒,甚至见过那个卖他军刺的邪修凭空点燃一张符纸。但他从没见过一碗汤能挡住子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孟婆没有回答。她又吹了一口气,那枚子弹掉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飞回去,擦着赵东来的耳朵钉进身后的墙壁里。
一缕鲜血顺着他的耳垂滴下来。
“老身是什么人不重要,”孟婆把汤碗放回柜台上,语气像在哄小孩,“重要的是,你们今天谁也别想站着走出这扇门,除非——”
她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三十八碗汤,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台上,碧绿的汤面上冒着热气,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每人一碗,喝了,忘了今晚的事,老身就放你们走。”
三十七个小弟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赵东来没退。他死死盯着苏辰,眼珠子里的血丝一根根暴起来。他混了二十年江湖,从街头混混做到城北最大的地下钱庄老板,靠的就是一股谁都不服的狠劲。他见过邪门的事,但他更信一个道理——再邪门的东西,也怕更邪门的东西。
“你以为就你会请神?”
赵东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木牌。木牌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鬼脸,鬼脸的嘴里含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他把木牌摔在地上。
木牌碎裂的瞬间,一股黑烟从碎片中喷涌而出。黑烟迅速膨胀,眨眼间就充满了半个当铺,烟中传出无数尖锐的哭嚎声,像是有一百个人同时被活活烧死。
黑烟凝聚成形。
一个两米多高的鬼物出现在当铺中央。它浑身漆黑,长着六条手臂,每只手里都握着一件不同的兵器——刀、剑、斧、锤、钩、叉。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七个黑洞洞的窟窿,每一个窟窿里都有幽绿色的鬼火在燃烧。
七窍鬼将。
邪修卖给赵东来的真正底牌,据说是用七个横死之人的魂魄炼制而成的鬼物,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一只就能屠掉一整条街。
“给我撕了他们!”
赵东来指着苏辰和孟婆,脸上的表情已经近乎癫狂。
七窍鬼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六条手臂同时挥动,六件兵器裹挟着黑烟朝苏辰砸下来。
孟婆的眼神终于认真了一些。
她抬手,那口大铁锅凭空出现在她掌中,锅里的汤沸腾得像是要炸开。她舀起一勺汤,正要泼出去——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苏辰。
是一只毛茸茸的手。
那只手从当铺门外伸进来,手臂上覆盖着金灿灿的猴毛,五根手指修长有力,指甲像五颗打磨过的金刚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