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二条手臂。
然后是整个身体。
一个身影从夜色中走了进来。
他身高不过一米六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虎皮裙，腰间别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他的脸是典型的雷公嘴，两颊凹陷，颧骨高耸，一双火眼金睛在昏暗的当铺里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戾之气。像是把一片汪洋大海塞进了一个酒坛子里，坛壁上已经布满了裂纹，随时都会炸开。
孙悟空。
退休的齐天大圣，斗战胜佛，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
现在是混沌当铺的保安。
苏辰昨天夜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花果山最高的一棵桃树上，对着月亮发呆。脚下堆满了桃核，少说也有上万个。他的金箍棒插在旁边的石缝里，棒身上爬满了青苔。
一万三千年的退休生活。
五百年五行山，十万八千里取经路，最后换来一个斗战胜佛的封号，和一千年都讲不完的经文。唐僧念了三千年的经，他听了三千年，耳朵里的茧子比金箍棒还厚。
所以当苏辰说出“永远不用再听唐僧念经”这个条件时，孙悟空把手里刚啃完的桃核一扔，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苏辰的肩膀。
“走。”
就一个字。
现在，他站在当铺门口，看着那只七窍鬼将，打了一个哈欠。
“俺老孙睡了一万三千年，”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懒洋洋的，“刚上岗第一天，就碰上这么个玩意儿？”
七窍鬼将感受到了威胁。
它放弃苏辰，六条手臂同时转向孙悟空，六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鬼火大盛，六件兵器裹着黑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孙悟空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取下腰间的金箍棒。
他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那只鬼将轻轻一点。
没有声音。
没有光。
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七窍鬼将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六条手臂僵在半空中，六件兵器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它脸上那七个黑洞洞的窟窿里，幽绿色的鬼火开始疯狂闪烁，像是七盏接触不良的灯泡。
然后它开始碎裂。
从指尖开始，像一件烧坏的瓷器，裂纹顺着六条手臂蔓延到躯干，再到头颅。每一道裂缝里都透出金色的光，那是孙悟空的佛力，至阳至刚，专克一切阴邪鬼物。
七窍鬼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下一秒，它炸了。
炸成了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中，七个淡灰色的影子挣脱出来，是那七个被炼成鬼将的横死之人。他们朝孙悟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消散在夜色中，终于得到了解脱。
从孙悟空进门到七窍鬼将灰飞烟灭，前后不过三秒。
赵东来瘫在地上。
他的裤子湿了一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身后那三十七个小弟更不堪，有一半已经跪下了，另一半转身就跑。
孙悟空打了个响指。
当铺的门自己关上了。
“老板说了，”孙悟空掏了掏耳朵，弹出一颗耳屎，“今天进了这扇门的人，不把账算清楚，一个都别想走。”
苏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赵东来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赵老板，你刚才给了我两个选择。现在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典当你全部的家产，换一条命。”
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典当你五十一年寿命，还是换一条命。”
“你选哪个？”
赵东来的嘴唇抖得像筛糠。他当了二十年放债的，从来都是他逼别人做选择，今天第一次被人逼到墙角。
“我……我选第一条。”
苏辰笑了。
《典当录》自动翻开，那支毛笔飞过来，在半空中悬停。一份金色的契约在纸页上缓缓浮现。
“赵东来，自愿典当全部家产——包括城北三家地下钱庄、两处房产、七辆车，以及所有银行存款。以此为代价，换取本人性命得以保全。此契，不可悔。”
赵东来用发抖的手签下名字。
签完的那一刻，他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寿命，不是灵魂，而是一股缠绕了他二十年的黑气——那是他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积攒下来的业力。
系统提示音在苏辰脑海中响起：
“第二笔特殊交易完成。交易对象：赵东来。交易内容：全部家产换一命。获得奖励：当铺升级能量500点。当前进度：500/500，可升级。”
“解锁新岗位：保安。当前保安已就位。员工孙悟空，状态：已激活。”
“当铺可升级至2级。升级后解锁功能：典当物鉴定（可鉴定任何典当物的真实价值），解锁新区域：典当仓库（可存储特殊典当物）。是否立即升级？”
苏辰选择了升级。
当铺的地面震动了一下。那面从地面延伸到屋顶的抽屉墙突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隐隐有光芒透出来——那是典当仓库。
柜台上的《典当录》也变了，封面上的“典当录”三个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万物资鉴。
苏辰站起身，看着瘫在地上的赵东来。
“交易完成。你可以走了。”
赵东来连滚带爬地冲出当铺。三十七个小弟跟着涌出去，眨眼间跑了个精光。
当铺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悟空左右看了看，走到柜台边，一屁股坐到柜台上，翘起二郎腿。
“老板，俺老孙这保安当得还行？”
苏辰看着他腰间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棍。
“你那金箍棒，生锈了。”
孙悟空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拿起来擦了擦。锈迹擦掉的瞬间，一道刺目的金光从棒身上迸射出来，整间当铺都被照亮了。
那不是锈。
是封印。
一万三千年的封印。
金光收敛回去，金箍棒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两头金箍，中间一段乌铁，棒身上刻着一行字：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孙悟空把它重新别回腰间，拍了拍。
“放心，擦干净了。下次再来不长眼的，俺老孙一棒子一个。”
窗外，天快亮了。
阴阳路的雾气正在散去，青石板路面上的霜也开始消融。这一夜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