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的心脏在柜台上跳动。
每一次收缩，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冰裂声，像冬天湖面被冻裂的声响。心脏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但冰层下面，那团拳头大小的血肉是温热的，甚至能看见细微的血管在搏动。
一颗自己挖出来的、还活着的心脏。
苏辰看着这颗心脏，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鉴定信息：
“典当物：雪女心脏。品级：玄阶上品。特性：三百年来吸收月华凝聚而成，蕴含完整的妖灵本源。剥离此心后，雪女将失去所有妖力，彻底化为凡人。但同时，她的寿命也将缩减至凡人水准，且永远无法再修回妖身。建议交易：可当极高价值。”
“典当人：雪女，三百一十七岁，雪山妖灵。当前状态：心脉已断，依靠残存妖力维持生机，最多还能撑七天。典当诉求：想变成人，去爱一个凡人。”
苏辰看完信息，抬起头。
雪女站在柜台前，风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洞口边缘结着一圈冰蓝色的冰晶，像一朵盛开的冰花。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一个干干净净的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摘走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亲手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的人。
“三百年道行，”苏辰说，“换一个凡人身份。值得？”
雪女没有犹豫：“值得。”
“那个凡人知道你是妖吗？”
“不知道。”雪女的睫毛颤了颤，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他会在冬天给我买烤红薯，会在我手冷的时候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口袋，会在下雪天站在我上班的便利店门口等我下班。”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胸口那个空洞里涌出一团淡蓝色的雾气，像是在代替那颗已经不存在的心脏跳动。
“他不知道我从来不会冷。不知道我可以在暴风雪里站三天三夜而毫发无伤。不知道我每次说‘好暖和’的时候，其实是在骗他。”
“三百年了，我从来没有骗过任何人。他是第一个让我学会撒谎的人。”
当铺里安静了一瞬。
孙悟空坐在柜台上，翘着二郎腿，难得没有插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手背，不知道在想什么。孟婆站在苏辰身后，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忘了搅动。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三百年的雪妖，爱上了一个凡人。但她连他的手都不敢握太久，因为她的体温是零度以下的，握久了，他的手会冻伤。
所以她想变成人。
哪怕只能活几十年。
哪怕再也看不到极光，听不到雪落的声音，感受不到月华流淌过经脉的清凉。
苏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混沌当铺的规矩，万物可当，但必须等价交换。你的心脏价值很高，足以换取一个凡人身份。不过——”
他话音未落，当铺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
是被一只手从外面拍开的。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死人的手。紧接着，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壮汉挤进了当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暗红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狞笑的鬼脸。
邪修。
不是赵东来那种半吊子的顾客，而是真正的邪修——以活人魂魄炼制法器、用生人精血修炼魔功的那种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穿着白色西装，脸色白得像纸，眼窝深陷，瞳孔是诡异的竖瞳。另一个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人头骨打磨成的念珠，每一颗念珠的眼眶里都亮着幽绿色的光。
三个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整个当铺的温度骤然下降。柜台上雪女的心脏表面，那层冰霜突然加厚了一倍。
“三位，”苏辰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变，“来当东西？”
戴青铜面具的邪修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柜台上的那颗心脏，贪婪几乎要从面具的眼洞里溢出来。
“三百年的雪妖之心，”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金属的嗡鸣，“而且是自己剥离的，心脉完整，妖灵本源一丝未损。这种东西，整个三界都找不出第二颗。”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孙悟空从柜台上跳下来，挡在他面前。
邪修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只身高不到他肩膀的猴子。虎皮裙，雷公嘴，腰间别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他没见过孙悟空，一万三千年前他还不知道在哪轮回。
“让开。”
孙悟空没让。他掏了掏耳朵，弹出一颗耳屎，正好弹在邪修的面具上。
“俺老孙要是不让呢？”
邪修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笑声从青铜面具后面传出来，像是铁片刮玻璃。
“贫道青云子，师承幽冥老祖。这次来，不是闹事，是做交易。”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黑色的木匣，打开。
木匣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颗拇指大小的珠子。每一颗珠子都是半透明的，里面封着一团翻涌的灰雾。仔细看，那些灰雾的形状都是扭曲的人脸，有的在张嘴惨叫，有的在无声哭泣。
生魂珠。
每一颗都是用活人的魂魄炼制而成。三十颗，就是三十条人命。
“三十颗生魂珠，”青云子说，“换那颗心脏。”
当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雪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冰蓝色的眸子里终于露出了恐惧。她认得这个东西。三百年前，她刚刚开启灵智的时候，亲眼见过一个邪修用生魂珠吞噬了一整座山头的妖灵。
苏辰没有看那些生魂珠。
他看着青云子，掌心的“当”字微微发热，鉴定的信息浮现在脑海中：
“典当人：青云子，邪修，师承幽冥老祖，实际年龄一百三十七岁，靠吞噬他人魂魄延寿。可典当物：剩余寿命（已尽，靠邪术维持），灵魂完整度（31%，已被吞噬的魂魄反噬），功德值（-3247，极低），气运（已耗尽）。特殊物品：三十颗生魂珠。鉴定结果：此人三日内必遭魂噬，不具备任何交易价值。”
不具备任何交易价值。
这是系统第二次给出这个判断。上一次是赵东来。
苏辰合上了木匣，推了回去。
“不换。”
青云子的眼神冷了下来。
“苏老板，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这片地界，从阴阳路到城北乱葬岗，所有跟魂魄有关的生意，都归我管。你开的这间当铺，按理说也该拜我的山头。”
他往前逼近一步。
“我今天来，是给你面子，用三十颗生魂珠换一颗心脏。你换也得换，不换——”
他身后那个穿白西装的瘦高个突然动了。
他的身体像蛇一样扭曲，以一个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绕过孙悟空，瞬间出现在雪女身后。一只青白色的手掐住了雪女的脖子，五根手指的指甲突然暴长，变成五根漆黑的骨刺，抵在雪女的喉咙上。
僵尸。
而且是至少百年道行的飞僵。
雪女的心脏不在胸腔里，她现在的防御力连凡人都不如。那五根骨刺只要轻轻一送，就能刺穿她的喉咙。
“不换的话，”青云子慢条斯理地说，“我就自己拿。”
苏辰看着被挟持的雪女，又看了看青云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