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过的。
“陛下,”杨渊的声音干涩,“钱守业是臣的线人。臣答应过保他性命。求陛下开恩。”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杨渊听到了一声轻笑。
“你倒是讲义气。”
嘉靖走回蒲团前,坐下来。
“钱守业可以活。但从今天起,他不能见任何人,不能写任何东西,不能跟任何人说话。他写过的所有东西,全部交上来。”
“你亲自送过来。”
“少一张纸——”
嘉靖看着杨渊。
“你就替他死。”
——
从万寿宫出来,杨渊的腿是软的。
不是跪软的。
是吓软的。
他本来以为,自己查到的是赵文华通倭的证据。是扳倒严嵩的杀手锏。是他翻身的天梯。
结果查到了嘉靖头上。
徐海是嘉靖的人。
江南最大的倭寇头子,是大明朝皇帝养的。
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不用传出去,光是存在——就够他杨渊死一百次。
而他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嘉靖仁慈。
是因为嘉靖需要他闭嘴。
需要他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需要他把钱守业写过的所有东西全部交上去,一个字都不留。
“公子!”书童在西苑外面等着,看到他出来赶紧迎上来,“您没事吧?”
杨渊摇摇头。
“回去。”
——
回到住处,杨渊把那个锁着的铁匣子拿出来。
匣子里装着钱守业写的所有口供。
关于工部的,关于严嵩的,关于裕王的,关于徐海的。
他把关于徐海的那几页抽出来。
剩下的,全部装回去。
然后他拿出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看。
钱守业写得很详细。赵文华哪天喝的酒、在哪喝的、说了什么话,全都记着。
杨渊把这几页纸叠好,塞进一个信封里。
信封上没写字。
他点了一根蜡烛。
把信封凑到火苗上。
纸张卷曲、焦黑、燃烧。
火光照着杨渊的脸,忽明忽暗。
书童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信封烧成了一小堆灰烬。
杨渊把灰烬扫进一个茶杯里,倒上水,搅了搅,泼在院子里的花坛中。
灰烬渗进土里,什么都没留下。
“公子,那是……”
“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渊转身回屋。
“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
第二天一早,杨渊带着钱守业的口供去了西苑。
嘉靖没见他。
黄锦出来接了东西,说陛下在炼丹,谁也不见。
杨渊把铁匣子交给黄锦,转身离开。
走出西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红色的宫墙,黄色的瓦,在晨光里安静地矗立着。
墙里面住着一个穿道袍的皇帝。
那个皇帝养着大明朝最大的倭寇头子。
而他杨渊,刚刚烧掉了这个秘密的唯一证据。
不对。
不是唯一证据。
钱守业还活着。
钱守业知道这件事。
嘉靖让他活着,不是因为仁慈。
是因为——钱守业是杨渊的人。杀了钱守业,杨渊就会知道嘉靖在灭口。
嘉靖不想让杨渊知道,他已经查到了嘉靖头上。
所以钱守业活着。
杨渊也活着。
两个人都活着,但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脖子。
线的那一头,握在嘉靖手里。
什么时候收紧——
看嘉靖心情。
杨渊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人群里。
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算命的,热热闹闹。
没有人知道,刚才从他们身边走过的那个年轻人,刚刚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也没有人知道,大明朝的皇帝,养着倭寇。
更没有人知道——
杨渊烧掉的那几页纸,他留了一份。
一个字都不少。
锁在另一个铁匣子里。
埋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