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大营在京城以北二十里处，占地数百亩，驻军五千有余。李昭赶到的时候，营门外的火把已经烧成了一片，映得半边天都泛着红光。闹事的士兵没有冲出营地——他们只是在营内砸了兵器库，抢了粮仓，把赵崇远派来的那几个将领五花大绑地捆在了校场上。整个大营像一口架在烈火上的铁锅，随时都可能炸开。
李昭在营门外勒住马，没有立刻进去。她骑在马上，借着火光打量营内的动静——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骂，有人在吼，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烂了。火把的光在营帐之间晃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整座大营看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夜色中低吼挣扎。
“殿下，不能进去，”灰衣人策马挡在她前面，声音压得很低，“里面太乱了，万一有人——”
“不会。”李昭打断了他。她的目光落在营门内侧那一排被砸烂的栅栏上——砸栅栏的人没有往外冲，这说明闹事的人还有理智，知道底线在哪里。有理智的人，就能谈。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灰衣人，独自一人朝营门走去。
灰衣人想跟上来，被她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营门两侧站着几个士兵，手里握着从兵器库抢来的刀，看见有人走过来，立刻举起兵器，刀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上下打量了李昭一眼，目光在她那件绛紫色的朝服上停了一瞬，脸色变了变。
“你是谁？”他问，声音里有戒备，但没有敌意。
李昭停下脚步，与那几个士兵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个距离很讲究——太远了显得高高在上，太近了会让对方感到威胁。她在朝堂上磨砺出来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本宫李昭，”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监国长公主。”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料到来的不是赵崇远的人，而是长公主本人。那个领头的犹豫了一下，把刀放低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下。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不想造反，我们只是——”
“本宫知道。”李昭再次打断了他，但这次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她不是一个习惯柔和的人，但此刻她需要让这些人知道，她是来听他们说话的，不是来抓人的。“带本宫进去，本宫要见你们的人。”
领头的那人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片刻后，他让开了路，举着火把走在前头，领着李昭穿过营门，走进了这座即将沸腾的大营。
李昭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沿途的景象——帐篷被掀翻了，粮袋散了一地，几口铁锅被砸得变了形，倒扣在地上，锅底还粘着没刮干净的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汗水、铁锈和焦糊味的气息，那是愤怒的气息，也是绝望的气息。
她见过这种气息。七年前，萧鸢被押上刑场的那一天，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弥漫的就是这种气息——不是愤怒，是无力。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砸东西、骂人、把能抓到的一切都摔碎。京畿大营里的这些人，不是真的要造反，他们只是太无力了。
校场上，几千人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的空地上绑着三个赵崇远派来的将领，嘴巴被破布堵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看起来没有大碍。闹事的士兵们看见李昭走进来，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李昭走到校场中央，在火把的光亮中站定。她转过身，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五千双眼睛看着她，有警惕，有期待，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本宫知道你们为什么闹。”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校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没有用“尔等”“汝辈”那些朝堂上的字眼，而是用了最直白的话——本宫知道。这三个字比任何官腔都管用，因为它在告诉这些人：我不是来审你们的，我是来听你们说话的。
“粮饷被克扣了三个月，朝廷不管；兄弟们在边关卖命，回来连饭都吃不饱；赵崇远的人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你们忍了，忍到现在，忍不下去了。”
她每说一句，士兵们的眼睛就亮一分。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许是煽动，但从长公主嘴里说出来，就是另一种东西——是承认，是共情。
“本宫今天来，不是来抓人的，也不是来问罪的。”李昭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力量，“本宫来，是给你们一个交代。”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交代？”
李昭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一看就是从战场上爬过来的人。她没有追究他的无礼，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克扣的粮饷，三日内补发；赵崇远的人，从今日起滚出京畿大营；至于你们今晚砸了的东西，本宫不追究。”
老兵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刀。
刀尖触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校场上，那一声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紧接着，第二个放下了刀，第三个，第四个……像是某种无声的传染，几千人一个接一个地将武器放到了地上。
铁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响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歇。
李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放下的刀枪，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萧鸢的名字——这场哗变是萧鸢点的火，而她李昭，现在正在替萧鸢收场。她们相隔千里，却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棋手，在同一盘棋局上落子，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殿下。”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走上前来，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们听殿下的。但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老兵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萧将军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平城大捷，兄弟们心里都清楚，是萧将军替大梁守住了北境。末将斗胆问殿下一句——萧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校场上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昭身上。
李昭看着那个老兵，看着他那双历经沧桑却依然灼热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萧鸢说过的一句话——“我的兵，都是好样的。”她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懂了。这些人等了七年，等的是一个值得他们效忠的人。
“快了。”李昭说，只有两个字，但那个老兵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校场上那些燃烧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