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大营的事情平息之后,李昭没有立刻回城。她在大营的军帐里坐了一会儿,面前摊着一张京城防务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赵崇远三千亲兵的布防位置。灰衣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名单——那些被赵崇远替换掉的京畿防务将领的名字、去向、以及现在是否还能联络上。
“殿下,”灰衣人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这几个人被赵崇远调去了城郊的别营,名义上是整训,实际上是被软禁了。但他们手里还有兵,加起来不到一千人,装备也被收了。”
李昭的手指在地图上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千人,装备被收了,但人还在。人还在,就还有用。
“联络他们,”她说,“告诉他们,本宫不日会有动作,让他们做好准备。”
灰衣人应了一声,又迟疑道:“殿下,赵崇远那边——他今晚肯定会知道殿下去了京畿大营。以他的性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李昭的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但带着一丝寒意:“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但他现在不敢动——京畿大营的五千人虽然没有兵器了,但人还在。五千个人站在本宫身后,他就是有三千精兵,也不敢轻易动手。”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只是暂时的。赵崇远不会永远忌惮那五千个没有兵器的人,太后也不会永远按兵不动。她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她最缺的东西。
萧鸢的信使是在李昭回到公主府的那个深夜赶到的。信使跑死了两匹马,从平城到京城只用了不到三天,整个人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但怀中的信完好无损。
李昭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李昭。没有“长公主殿下”,没有“监国长公主”,就是“李昭”。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她心里某个上锁的角落。
她拆开信,借着烛光阅读。
信比前两封长了许多。萧鸢在信中说,玄甲旧部已经整训完毕,可战之兵两千三百人,马匹器械齐全;平城城防已经修复,陈远留守,可保无虞;她随时可以率军南下,只需三日即可抵达京城。
信的末尾,照例写了“勿念”。
但这一次,在“勿念”的下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比上面的潦草,墨迹也浓淡不均,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你还好吗?”
四个字,问得笨拙又小心翼翼,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憋了很久才憋出来的话。李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三跳,烛泪滴落在桌面上,凝成一朵小小的蜡花。
她忽然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用来震慑群臣的冷笑,也不是面对太后时客气而疏离的假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了弯,笑得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她戴了七年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笨蛋。”她轻声说。
这两个字不知道是在骂萧鸢,还是在骂自己。骂萧鸢笨——不会写信就别写,写了又让人心里发酸。骂自己笨——七年前把他推开的是你,七年后把他拉回来的也是你,你还好意思说别人笨?
她将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纸张的温度。信纸很薄,隔着一层衣料,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但她知道,这封信是从平城来的,是从萧鸢手里来的,是那个人在战场上杀完人、满身是血地坐下来,笨拙地拿起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这封信是有温度的。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烛台上的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里。然后她重新点亮一盏灯,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她想了很久该写什么。想写“我也想你”,太直白了,写不出来。想写“你回来吧”,太软弱了,也写不出来。想写“我撑不住了”,那是实话,但她不会对任何人说,包括萧鸢。
最终,她只写了两个字。
“等你。”
不是“我等你”——那太郑重了,像某种承诺。她只是写了“等你”,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这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她将信纸折好,封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萧鸢。
然后她叫来信使,将信交给他:“送去平城,亲手交给萧将军。”
信使接过信,领命退下。
李昭站在窗前,目送那匹马消失在夜色中。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她伸手按住那些纸张,指尖触到了萧鸢那封信的边角。
“等你。”
这两个字说出口很轻,但落在心里很重。
她不知道萧鸢收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也许面无表情地看完,面无表情地折好,面无表情地收进怀里,然后在某一次冲锋的时候,摸着胸口的位置,忽然加快了马速。
她希望萧鸢能看懂。
那个笨蛋,应该能看懂吧。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