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
她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想给萧鸢写一封信。但笔悬在纸面上方,她忽然不知道写什么了。最终,她只写了五个字。
“慢点,不着急。”
写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萧鸢正日夜兼程往京城赶,她却在信上写“慢点,不着急”。但她知道萧鸢会懂的——“慢点”不是真的让她慢,是让她小心;“不着急”不是真的不急,是说你比什么都重要。
她将信折好,封进信封,叫来信使。“送去给萧将军,路上小心。”
信使接过信,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了。
“等等。告诉她,京城这边,我还撑得住。”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信使是个跟了她多年的老人,他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一句求救,只是用最体面的方式说了出来。
信使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消失在了夜色中。
李昭站在窗前,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街道尽头。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咳了几声。她用手帕掩住嘴,等咳完了,低头看了一眼手帕。
上面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帕折好,塞进袖中,关上了窗户。
京城以南两百里,官道上,两千三百骑正在夜色中疾驰。
萧鸢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身上全是土,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望着前方——京城的方向,李昭的方向。
她在马背上颠簸着,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里揣着一枚玉牌和四封信。玉牌是李昭的,信也是李昭的——从“平城未失”到“勿念”,从“勿念”到“等你”,这些字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千山万水,将她和那个人连在一起。
“将军!”韩崇从后面策马赶上来,“前方二十里有驿站,要不要歇一晚?”
萧鸢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人马都已经疲惫不堪,再赶下去,就算人不倒下,马也要倒下了。
“歇两个时辰,”她说,“喂马,人不卸甲。”
韩崇应了一声,策马向前传令。
萧鸢放慢了马速,让乌云从疾驰变成了小跑。夜风吹在她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和泥土的气息。她忽然想起李昭信上的那两个字——等你。这两个字像一把火,从她看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她心里烧着,烧得她坐不住,睡不着,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京城。但她也知道,李昭写这两个字,不是要她拼命赶路,是要她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
驿站外,士兵们就地躺下,有的连甲都没卸就睡着了。萧鸢没有睡,她靠在驿站外的一棵老槐树下,将佩剑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假寐。
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昭的影子——李昭站在死牢里的样子,李昭策马走在风雪中的样子,李昭在烛光下写信的样子,李昭说“本宫好得很”的样子。这些影子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那枚玉牌,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看。玉牌上刻着一个“昭”字。
她将玉牌贴在唇边,碰了一下。冰凉的玉面触到干燥的嘴唇,像是一个隔着一千里的、无声的吻。
然后她将玉牌重新塞进怀中,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朝服,站在白玉阶前,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光。
她想走过去,但怎么都走不到。
那个人就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一直笑着。
像是等了她很久很久。
再等一等。
就快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