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大营。
五千人列阵相迎。
萧鸢策马走进大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五千士兵甲胄整齐，兵器在手，列成五个方阵，从营门口一直排到校场尽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这不是一支被打散了七年的残兵，这是一支随时可以上战场的军队。
萧鸢的目光从方阵上扫过，心里有了数。这五千人虽然装备不如赵崇远的亲兵精良，但气势不输。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粮饷，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长公主李昭。
而长公主李昭，把这五千人交给了萧鸢。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从方阵前走出来，单膝跪在萧鸢马前。萧鸢不认识他，但看他的站姿和步态，知道这是个老兵，而且是个有本事的。
“末将周海，京畿大营副将，奉长公主殿下之命，率五千将士听候萧将军调遣。”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跪在地上但脊背挺得笔直。
萧鸢翻身下马，将他扶起来。“周将军，京畿大营现在谁说了算？”
周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长公主殿下说了，萧将军来了，就是萧将军说了算。赵崇远的人，早就被兄弟们撵出去了。”
萧鸢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她没有时间推辞。皇城里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李昭一个人在里面撑着，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七千三百人捏成一只拳头。
“集结，”她说，“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所有人的名单、装备清册、布防图。”
周海抱拳：“是！”
一个时辰后，中军帐。
萧鸢坐在主帅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京畿大营的布防图和皇城的城防图。韩崇站在她左手边，周海站在她右手边，身后是一排京畿大营的将领，都是生面孔，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皇城里的情况，”萧鸢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谁知道？”
一个年轻的将领站出来：“末将昨日进城打探过。赵崇远的人在皇城内有两千五百左右，布防集中在宫门、武库、粮仓三处。宫门的守军最多，大约一千人，装备精良，但——”他顿了顿，“末将注意到，他们的换岗时间不固定，口令每天一换，但换岗的时候有一个空档，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两班人马交接的时候，岗哨会减少一半。”
萧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半盏茶的空档，两千五百对七千三百，如果打正面，她赢面很大，但伤亡也会很大。她不想要伤亡——不是怕死人，是这些人是她带进京城的，她要尽可能地把他们活着带出去。
“周将军，”她转向周海，“皇城内的地形，你熟不熟？”
周海点头：“末将在京城驻扎了十几年，皇城内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个暗巷，末将都走过。”
萧鸢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皇城的位置上。“赵崇远的两千五百人集中在三处，如果我们分兵三路——”
她一边说，一边在舆图上比划。韩崇和周海一左一右站着，不时插一句话。帐内的将领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这是萧鸢最擅长的事——把一场看似不可能打赢的仗，拆解成一个个可以实现的步骤。
部署完毕，众将散去。
萧鸢一个人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那张画满了标记的舆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她在算时间，算兵力，算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打仗打了这么多年，她学会了一件事——战场上没有如果，只有万一。万一这里出了岔子，万一那里没堵住，万一赵崇远比她预想的更聪明。每一个万一都要想到，每一个万一都要有应对的方案。
她在舆图前坐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久到帐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萧鸢望着那个方向，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胸口。那里揣着李昭的两封信，一枚玉牌。信上说“等你”，信上说“慢点，不着急”。她不知道李昭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睡觉，也许在处理公文，也许和她一样，一夜没睡，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天空，等着同一天的日出。
她将玉牌从怀中取出来，握在手心里。
玉牌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她低头看了看上面的那个“昭”字，笔画纤细而有力，像刻字的人一样。她不知道这块玉牌李昭戴了多少年，但她知道，李昭把它塞进她手里的那一刻，是把什么东西交给她了。
不只是玉牌。
萧鸢将玉牌重新塞进怀中，深吸一口气。
“韩崇。”她喊了一声。
韩崇从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将军。”
“传令下去，”萧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今日午时，拔营进城。”
韩崇的眼睛亮了。“是！”
命令传下去，整座大营像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机器，瞬间运转起来。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穿甲、备马、检查兵器，动作麻利得像是排练了无数遍。马蹄声、脚步声、刀盾碰撞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萧鸢站在营门口，望着京城的方向。
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上漫过来，将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城楼上的旗帜在晨风中舒展，像一只刚刚睡醒的巨鸟，缓缓张开了翅膀。
她看了很久，然后翻身上马。
乌云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像是在催促她。
“走吧。”萧鸢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对乌云说的，还是对远处那座城里的人说的。
晨风从南方吹来，带着京城的气息。
那是李昭的气息。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