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远被押下去之后,皇城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两千五百名亲兵的缴械用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些人虽然没敢反抗,但缴械的时候磨磨蹭蹭,有人把刀藏在马鞍下面,有人把弓弦偷偷扯断,还有人趁乱往角落里扔了好几把匕首。韩崇带着人在皇城里搜了三遍,搜出来的零碎兵器堆了半个院子。周海骂骂咧咧地说这些西南兵油子就是欠收拾,韩崇没接话,只是让人把东西清点造册,该登记的登记,该销毁的销毁。
萧鸢没有管这些事。她站在宫门内侧,看着士兵们来来往往,看着赵崇远的人被押走,看着玄甲军接管皇城的每一道门、每一条路、每一个制高点。她的手还握着李昭的手,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
李昭也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着,地上部分却各自沉默。偶尔有将领过来汇报情况,看见她们这副模样,识趣地站得远了些,对着萧鸢喊一声“将军”,等萧鸢点头或者摇头,就自行退下。
没有人敢靠近。
不是因为怕萧鸢,是因为李昭站在那里的气场太强——她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都没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但所有人都觉得她正在打量自己、掂量自己、把自己从头到脚拆解了一遍。那是长公主在朝堂上磨了七年的本事,不需要开口,一个眼神就够了。
灰衣人从宫道那头快步走来,在李昭面前三步外站定,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李昭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灰衣人便退下了。
萧鸢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太后想见本宫。”李昭的声音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萧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现在?”
“现在。”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萧鸢知道太后这个时候要见李昭意味着什么——赵崇远败了,太后手里最大的筹码没了,但她还没有输干净。她还有太后的身份,有宗族礼法,有一群骑墙派的老臣。只要她还在慈宁宫里坐着,只要她还顶着一个“母后”的名头,李昭就不能把她怎么样。
至少在明面上不能。
“我陪你去。”萧鸢说。
李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终她没有拒绝,只是说了一句:“到了慈宁宫,不要说话。”
萧鸢点了点头。
慈宁宫在皇城的最深处,从宫门走过去要经过三道宫墙、两条长街、一座花园。萧鸢走在李昭身侧,落后半步,这是她从前的习惯——走在李昭后面半步,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抢风头。七年过去了,这个习惯还在,身体比脑子记得更牢。
沿路的宫人看见她们,纷纷退到路边,低头行礼。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长公主和萧将军并肩走在宫道上的画面,像一幅被时光封存了七年的旧画,如今忽然被展开,所有人都觉得眼熟,所有人都不敢多看。
慈宁宫的门敞开着。
太后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完整,看不出任何慌乱的痕迹。她甚至泡了一壶茶,茶香在殿内袅袅散开,混着檀香的气息,让整座大殿看起来安详而平静,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寻常午后。
但萧鸢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太后面前的茶盏是满的,没有喝过,茶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渍。她右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串佛珠,线断了,珠子散了一桌,有几颗滚到了地上,没有人捡。这些小东西出卖了太后的真实状态——她不是不慌,是把慌藏起来了,和李昭一样,都是把情绪藏起来的人,只是李昭藏得更深、更好。
“母后。”李昭走进大殿,微微欠身,礼仪周全得无可挑剔。
萧鸢跟着抱拳行了个军礼,没有说话。
太后的目光从李昭身上移到萧鸢身上,停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忌惮,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恨,也许是不甘,也许只是对一个她看不懂的人的本能戒备。七年前她看着萧鸢被押上刑场,以为这个人从此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七年后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战场留下的痕迹,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人从泥里拔出来、擦干净了、重新露出锋芒的刀。
太后不喜欢这种感觉。
“长公主好手段。”太后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显然尝出了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茶盏,而是端着它,像是在端着一件武器。
“母后过奖。”李昭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流了千年的河,什么石头扔进去都激不起浪花。
殿内安静了一瞬。萧鸢站在李昭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不看太后,不看李昭,就看大殿正中间那块地毯上的花纹。她答应过不说话,就不会说话。但她竖着耳朵在听,每一个字都听得仔仔细细。
“赵崇远的事,”太后放下茶盏,声音依然温柔,但温柔下面压着的东西已经开始松动,“长公主打算怎么处置?”
“依法处置。”李昭的回答简短而滴水不漏。
“依法?”太后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赵崇远是奉了本宫的懿旨进京的,你依法处置他,是不是也要依法处置本宫?”
这句话是试探,也是威胁。太后在提醒李昭——赵崇远身后站着的是她,动了赵崇远,就是动了她。李昭就算赢了这一局,也不能不给她这个太后留半分体面。
萧鸢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但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李昭。她相信李昭能处理好,这个人在朝堂上一个人撑了七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不至于被太后一句话拿住。
果然,李昭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母后说笑了。赵崇远擅自调兵进京、把持宫禁、图谋不轨,与母后有何相干?”
太后盯着李昭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长公主的意思,是本宫被赵崇远蒙蔽了?”
“儿臣不敢妄加揣测。”李昭微微低头,姿态恭敬,但话里的骨头硬得硌牙,“是非曲直,自有法度和公道。赵崇远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朝堂上的大人们也会查清楚。母后是后宫之主,只管颐养天年便好。”
颐养天年。
这四个字是李昭给太后的判决。不是赐死,不是废黜,是“颐养天年”——好听的说法是让你安享晚年,不好听的说法是从今天起,你被圈禁在这座慈宁宫里了。
太后显然听懂了。她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汤在盏中晃了晃,差点溢出来。
“长公主好口才,好手段。”太后放下茶盏,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段宁静。“本宫小看你了。”
“母后言重了。”李昭欠身,“儿臣告退。”
她转身走出大殿。萧鸢跟在她身后,落后半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时,萧鸢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太后终于把那个茶盏摔了。
她没有回头。
从慈宁宫出来,李昭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萧鸢跟在她身侧,看着她微微加快的步伐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知道她在忍着什么——也许是咳疾,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刚才在太后面前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她没有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边,在她快要被台阶绊倒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李昭没有道谢,也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