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回走，穿过花园的时候，李昭忽然停下了脚步。萧鸢跟着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李昭的脸色不太好，唇色比刚才更白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
“你还好吗？”萧鸢问。
“没事。”李昭睁开眼，声音有些发虚，但语气还是那副“本宫好得很”的老样子。
萧鸢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覆上李昭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烫得她手指一缩。
“你在发烧。”萧鸢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昭偏了偏头，避开她的手，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老毛病，不碍事。”
萧鸢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嘴唇，看着她额角的冷汗，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浓得像被人用墨笔画上去的。这个人说“不碍事”，说“老毛病”，说“本宫好得很”，全是谎话。她病得很重，烧得很高，站都快站不住了，只是死撑着不肯倒。
萧鸢没有拆穿她。她知道李昭最恨被人拆穿。她只是伸出手，绕过李昭的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李昭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了过来。那不是一个拥抱，只是一个人撑不住了，终于允许自己靠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萧鸢揽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烧得太高，也因为撑了太久。七年的疲惫、七年的委屈、七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身体上的颤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萧鸢说。
李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公主府。
萧鸢将李昭送到卧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叫太医——李昭不让，说这个时候叫太医，太后那边会得到消息，会以为她不行了。萧鸢拗不过她，只好让人打了热水，拧了帕子，敷在她额头上。
李昭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萧鸢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擅长照顾人，更不擅长面对一个生病了还要逞强的人。她只会坐在那里，偶尔换一下帕子，偶尔探一探李昭的额头，看烧退了没有。
“萧鸢。”李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嗯。”
“你今天在慈宁宫，一句话都没说。”
“你让我不要说的。”
李昭沉默了片刻。萧鸢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换帕子，忽然听见她说了一句：“你倒是听话。”
萧鸢愣了一下，低头看她。李昭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像一道被风吹过的水面，起了涟漪又很快平复。萧鸢不知道她是在笑还是在说反话，但她觉得那句话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帕子从李昭额头上取下来，在盆里重新浸湿、拧干，又敷了上去。动作生疏但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李昭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萧鸢以为她已经睡着了，黑暗中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阿鸢。”
萧鸢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称呼，七年没听过了。上一次听到，是在死牢里，李昭叫她“萧鸢”，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上一次，是七年前的那个夜晚，隔着铁栏，李昭叫她“阿鸢”，声音碎得像被人踩过的瓷器。
“嗯。”
“你回来了。”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萧鸢的喉头哽了一下。她想说“我回来了”，想说“不会再走了”，想说很多很多话。但她的嘴比她的脑子慢，或者说，她的脑子在这一刻根本不转。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李昭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还很烫，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凉了。萧鸢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扣紧，和今天下午在宫门前做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李昭没有垂着手不动——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回握了萧鸢。
力道很轻，轻得像一个刚学会握东西的婴儿。
但萧鸢感觉到了。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李昭的肩侧，闭上了眼睛。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蜡烛快要燃尽了，火苗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李昭。”萧鸢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发出来的。
“嗯。”
“你写的字，真的很丑。”
黑暗里，李昭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听清就化成了水。但萧鸢听见了。她不仅听见了，还把那个声音存进了心里，锁在最深处的地方，和“等你”“勿念”“笨蛋”放在一起。
那些都是李昭给她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重得像一座山。
蜡烛终于燃尽了。卧房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白线刚好延伸到床边，将两个人交握的手照得朦朦胧胧。
萧鸢没有松开手。
李昭也没有。
她们就那么握着手，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没有更多的话，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缠着，看不见，摸不着，但比什么都结实。
这座皇城终于安静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