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剁馅的声音吵醒的。
案板在厨房的矮桌上,我妈站在旁边,两把菜刀轮流起落,剁得案板咚咚响。
白菜的水分被刀背拍出来,混着猪肉的油脂,发出一种黏稠的声响。
她左手按着白菜帮子,右手握刀,动作不快不慢,有自己的节奏。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她剁馅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这是她干活时的表情——不是不高兴,是专注。
前世我见过无数次这个表情,但从没仔细看过。
那时候我急着出门,急着上学,急着长大,急着离开这个四十平米的筒子楼。从来没停下来看过她剁馅的样子。
“醒了?”她头也没抬,“饺子好吃全在馅。”
“嗯。”
“洗脸去。面我已经和好了,醒着呢。”
“这么早?”
“不早了。你爸都走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我爸七点不到就出门了,工地最近赶工期,周末也不休息,请假也是难的如上天。
“你爸走的时候说,让你别太累。”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说的。”
“我知道。”
我转身去洗脸。水还是凉的,激在脸上让人清醒。镜子里的我还是17岁的样子,但黑眼圈重了。
这几天睡不好,脑子里全是手术的事——切多少、留多少、吻合口怎么处理、术后并发症怎么预防。这些都是赵明远该操心的事,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洗完脸回到厨房,我妈已经开始包饺子了。
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撒上干面粉,用手掌压扁。然后拿起擀面杖,左手转皮,右手擀,几下就出一张圆皮。动作行云流水,几十年练出来的手艺。
“妈,我帮你。”
“你会包?”
“试试。”
我洗了手,拿起一张皮。馅放多了,合起来的时候边沿捏不紧,馅从侧面挤出来。我又拿了一张皮,馅放少点,这回合上了,但包出来的样子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
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想笑就笑。”我说。
她没忍住,笑了。“你那个叫饺子?那叫面团包馅。”
“能吃就行。”
“吃是能吃,就是不好看。”
她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拿过去,重新捏了捏,捏成了个正常的样子。“看着,妈教你。”
她放慢动作,左手托皮,右手舀馅,馅放下去用筷子压一下,不多不少。然后对折,中间捏一下,两边各捏两下,一个饺子就成了。
肚子圆鼓鼓的,边沿是均匀的褶子,摆在案板上稳稳当当。
“你来。”
我照着她的样子做。馅还是放多了,捏的时候又挤出来。她伸手帮我把多余的馅拨回去,手指碰到我的手,凉凉的。
“少放点。饺子好吃不在馅多,在皮薄。”
“你刚才不是说在馅吗?”
“那是逗你的。”她又笑了,“饺子好不好吃,在皮。皮要薄,要筋道,煮的时候不破,咬的时候有嚼头。馅是第二位的。”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的活没停,擀皮、包馅、捏褶,一个接一个。我在旁边笨手笨脚地跟着,包了七八个,总算有一个像点样子了。
“这个还行。”她拿起来看了看,“留着自己吃。”
“什么叫留着自己吃?”
“好看的待客,不好看的自己吃。这是规矩。”
“给谁待客?”
“给你啊。你就是客。”
我愣了一下。“我是你儿子,怎么是客?”
她没回答,低头继续包饺子。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最近忙成那样,在家也是一副魂不守舍,奇奇怪怪的样子。不是客是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在想我。
不是那种“儿子在身边”的想,是那种“儿子明明在身边,但好像离得很远”的想。
“妈,”我说,“最近事多。等忙完了——”
“妈知道。”她打断我,“妈不是怪你。就是……你好久没跟妈好好吃顿饭了。”
她的手还在动,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均匀的声响。
“今天哪儿都不去。”我说,“就在家陪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去。“行。”
我们包了两个小时。
案板上的饺子越来越多,摆得整整齐齐。我妈包得快,我包得慢,但慢慢地也找到了一点感觉——皮要中间厚边沿薄,馅要压实在不能松散,捏的时候力度要均匀。
这些道理前世我也知道,但那时候是用手术针在缝吻合口,不是用筷子在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