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山看了一眼。“还在琢磨？”
“嗯。”
卡牌搁在膝盖上。材质不像协会的标准合成晶片——标准卡牌对着光会折射出七彩纹路。这张卡的表面是哑光的，灰扑扑的，像放了很久很久。边缘有一圈刻痕，不是机器压出来的标准纹路，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笔一笔刻上去的。符文，或者是某种文字。
卡面正中央画着一个问号。
图案模糊。不知道是本来就这样还是磨损了。林夜把卡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协会的标准卡牌背面会印刻型号编号、适配度要求、能量消耗值。这张卡背面是空的。
王重山搬出他那台能量扫描仪。机器外壳是用三台报废检测仪拆下来的零件拼的，接缝处缠着黑胶布。他把卡牌放在扫描台上，按下开关。
机器嗡嗡响。
十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一行读数。
王重山凑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屏幕转向林夜。
能量波动频率：不在标准频率范围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王重山自己写进去的比对程序跑出来的结果——与303种标准频率均不匹配。
“要么是废卡。”王重山说。
“要么呢？”
王重山没接话。他把卡牌从扫描台上取下来，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递还给林夜。
“明天拿给老鬼看看。”
“嗯。”
夜深了。王重山回自己屋之后，林夜躺在运输箱拼成的床上，手里举着那张卡牌，对着天花板上漏下来的月光看。月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卡面上切出一条细长的亮线。问号图案在亮线里还是模糊的，没有变清晰。
他想起今天测试的时候。
手按在感应板上的前几秒，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有一股东西从身体深处往上顶。不是疼，是胀。像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想往外撑。感应板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亮第三次的时候，他在感应板的反光里看见自己手腕上的血管鼓起来，像有什么在血管底下蠕动。
然后那股东西散了。
每次都是这样。顶到一半就散。像握紧拳头去打水，水花溅开，手里什么都没留下。
林夜把卡牌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被惊醒的时候，月光已经从天花板移到了东墙上。
不是平时那些声音。不是铁皮屋顶热胀冷缩的咔咔声，不是老鼠在墙角跑过的窸窣声，不是风从铆钉缝里钻进来的哨音。是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子上几乎不出声，但不止一个人。
林夜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落在水泥地面上，膝盖自动弯下去，重心压低。动作没有发出声音。他在第七区废弃区活了十九年，有些东西不需要学。
窗在床尾方向。他没开窗，从窗缝往外看。
三个人。穿深色衣服，不是第七区的人走路的方式。第七区的人走路拖着脚，因为路面是碎的，抬高脚没用。这三个人腰背笔直，步伐整齐，每人右手都贴在腰侧。协会的人。
最前面那个在仓库门口停下。他没撬门。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权限卡，在门禁感应器上贴了一下。门开了。
协会执行部的标准配备。权限卡能刷开第七区任何一扇没上物理锁的门。
三个人进去。林夜没动。他听见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很仔细。不是搜查——搜查是把东西从原位挪开扔在地上。他们是在找某样特定的东西，每翻开一处就恢复原状。
林夜的手指收紧了。枕头边，那张问号卡躺在他外套口袋的位置。
他退到墙角，从仓库后门的缝隙钻出去。后门是两块铁皮拼的，中间的缝隙刚好能侧身通过。他穿过去的时候铁皮边沿刮过后腰的水泡，疼得他咬紧了牙。
王重山的窗户在后门左侧三步。林夜在窗框上敲了三下。
窗户开了一条缝。王重山的眼睛在缝里。
林夜没说话。他往仓库正门的方向偏了偏头。王重山看了一眼，把窗户关上。几秒后他从后门缝隙里钻出来，外套披在身上，怀里抱着那台能量扫描仪。
两人贴着墙壁往后巷走。走出十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仓库里最后一样东西被放回原位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从里面往外走。
林夜拉住王重山。两人蹲进一座倒塌的水塔的阴影里。
月光照不到这里。
三个黑衣人从仓库里出来。为首的那个站在门口，没动。他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看向废弃区深处。
林夜和王重山的方向。
“能量残留。”那个人说。声音不高，但废弃区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频率匹配。是它。”
第二个人问：“目标？”
“林夜。适配度零。”为首的人把沾在手指上的灰拍掉。“上报白鸦部长。第七区，发现第304张卡牌的激活迹象。”
他停了一下。
“死活不论。”
三个人的脚步声往主街方向去了。林夜和王重山蹲在水塔阴影里，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又等了很久。风从废弃区深处吹过来，王重山抱在怀里的扫描仪外壳慢慢变凉。
林夜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卡牌。
月光落在卡面上。
那个模糊的问号图案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不是被月光照亮的那种亮，是从卡牌内部往外透的光。很微弱，像快熄灭的炭火。
林夜看着那团光。
它亮了三下。
和他今天测试时感应板亮的次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