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区在夜里是另一副样子。
白天能看见的铁皮墙、生锈的管道、塌了一半的砖墙,到了晚上只剩下轮廓。月光照在碎石子上,把路面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林夜走在前头,脚步落下去的位置刚好是阴影最深的那一块。不是刻意的。在第七区活了十九年的人,脚底自己会找路。
王重山跟在后面。他抱着那台扫描仪,喘气声比脚步声重。两人从水塔出来之后谁都没说话。风从废弃区深处往外推,把远处铁皮屋顶的响声送过来。
林夜在一堵矮墙前面停下来。矮墙后面是第七区的黑市入口——一间废品回收站。回收站门口堆着从第三区运来的工业废料,碎金属、废晶片、卡牌工厂淘汰下来的残次品。白天有人在这里分拣,晚上只剩下废料堆。
门口没人。
林夜在矮墙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墙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挪开的声音。一块铁皮从墙面上掀起来,露出后面半人高的洞口。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混合气味——机油、烧过的能量晶片、汗味、还有老鬼店里那种说不清来源的陈旧气息。
“进来。”
声音从洞里面传出来,不年轻了。
林夜弯腰钻进去。王重山跟在后面,扫描仪的边角在洞口磕了一下,发出闷响。铁皮重新合上,月光被关在外面。
通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墙壁是原来的厂房承重墙,砖缝里塞着隔音棉,已经被年月压成薄片。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没有标识。
林夜推开门。
老鬼的店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卡牌堆在架子上,有的用皮筋捆着,有的散着摞在一起。柜台后面是一张铁桌,桌上摊着半张没画完的卡牌,旁边搁着绘卡用的刻刀和能量墨。墙上挂着一排已经完成的卡牌,用透明卡套封着,每张卡套上用油性笔标着价格。
老鬼坐在柜台后面。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大。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裤管用别针别在大腿根。空裤管搭在椅子横撑上。
他正在打磨一张卡牌的边缘。刻刀在卡牌侧面来回刮,刮一下,转一下,刮一下,转一下。刮下来的粉末落在桌面上,灰白色。
“门关了。”
王重山把身后的门关上。
老鬼没抬头。“这个点来,不是买东西的。”
林夜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张卡牌,放在柜台上。
老鬼的刻刀停了。
他盯着卡面上的问号图案看了很久。刀搁在桌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拿起卡牌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不像平时鉴定卡牌那样扫一眼就能报价。
“哪来的。”
“测试中心门口的碎石堆里。”
老鬼把卡牌放在桌上,没还回来。他撑着柜台站起来,空裤管在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拄着拐杖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东西——不是卡牌,是一块巴掌大的检测板,外壳已经发黄,边角用胶布缠了好几圈。
他把检测板放在卡牌旁边,按下开关。
检测板屏幕亮了。不是正常启动的白光,是一种偏蓝的冷光,闪了两下才稳住。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跳得很快,看不清楚具体数值。
老鬼把检测板关了。
“你激活过它。”
不是问句。
林夜想起今天测试的时候感应板亮的那三下。还有刚才在水塔底下,卡牌深处那团光,也是三下。“测试的时候它亮过。”
“几次。”
“三次。”
老鬼把检测板收起来。他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上面挂着一把老式铜锁。他从脖子上取下钥匙开锁,打开盖子。
盒子里是一张卡牌。
不是问号卡。这张卡的卡面图案是清晰的——一个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正在往下流。但沙漏的轮廓线不是闭合的,在瓶颈处断开了,像画到一半被人搁下。
老鬼把问号卡和沙漏卡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卡的材质是一样的。那种哑光的、灰扑扑的质感。边缘都有一圈手工刻上去的符文,刻痕深浅不匀。
“五十年前,”老鬼把铁盒盖子合上,“协会发动过大清洗。所有不在303种标准型号内的卡牌,销毁。所有知道这些卡牌存在的人,处理。”
他的手指在问号卡边缘的符文上摸过去。
“他们最想销毁的,是这张。”
王重山往前走了半步。“为什么?”
“因为这张卡不在任何体系里。”老鬼把问号卡翻到背面,“协会的标准卡牌,背面印着三样东西:型号编号、适配度要求、能量消耗值。你知道为什么?”
林夜没说话。
“因为标准卡牌是有边界的。谁来用、用多少能量、能干什么,都写在背面。边界之内,卡牌听你的。边界之外,你拿它没办法。”老鬼把问号卡背面朝上搁在桌上,“这张卡没有背面。”
“没有背面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存在边界。”老鬼说,“协会的303体系是一套完整的规则。适配度决定你能用哪一级的卡,能量消耗决定你能用几次,属性克制决定你能赢谁输谁。所有的东西都定义好了。”
他看着林夜。
“但这张卡不被定义。它的效果不由卡面决定,由用的人决定。你问它什么,它就做什么。前提是——你会问。”
店里安静了。远处传来黑市夜间营业区的声音,隔了好几道墙,闷闷的。
王重山开口:“协会的人在找这张卡。”
老鬼没接话。
“今晚有三个人去了我们住的地方。执行部的。他们说‘频率匹配’。”
老鬼把拐杖换了个角度撑住身体。“他们找到你们了?”
“没有。”
“但你们跑的时候被看见了。”
林夜顿了一下。“没看见脸。他们只报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