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室的木门还大敞着,外场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耳膜。
叶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全是兜的黑色摄影马甲。
他双手拽住拉链,一把扯开,脱下马甲随手甩在陈婷刚整理好的化妆箱上。
瓶瓶罐罐撞得直响。
旁边角落里立着个简易铁丝衣架,上面挂着几件落灰的备用演出服。
叶枫在一堆反光亮片装里翻找了几下,拽出一件洗得发黄、领口还有点起毛边的白衬衫。
他两三下套在身上,下摆一边塞进裤腰一边露在外面,连扣子都扣错了一格。
接着,他抓起那把破木吉他,背带直接套过头顶。
前台女主持人苏筱筱提着拖地长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路小跑冲进化妆室。
她跑得实在太急,高跟鞋的细跟直接卡在地板缝里,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前扑。
叶枫眼疾手快,伸出左手,一把揪住苏筱筱的后衣领。
“刺啦。”
裙子后背的拉链直接裂开一截,露出里面的防走光贴。
苏筱筱借力站稳身子,双手赶紧反到背后死死捂着裙子。
她大口喘着粗气,连头顶别着的水钻发卡都歪到了耳朵边上。
“赵部长!没词了!台下大四的男生都在骂脏话了!导播把前台麦克风切断了!”苏筱筱急得直跺脚,高跟鞋把地板跺得梆梆响。
赵强指着叶枫,手指头都在哆嗦:“他上!马上让他上!”
苏筱筱转头死死盯着叶枫。
她看着叶枫脸上涂得跟刮大白一样的劣质粉底,还有那惨不忍睹的大红唇,视线接着下移,停在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和生了锈的破吉他上。
苏筱筱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你……你打算上去唱什么歌?伴奏带在哪个文件夹里?我马上去电脑控制台那边拷给音响师。”
“没伴奏带。”叶枫拍了拍怀里的吉他木质面板,发出空洞的响声,“我自己弹。你们只需要给我留一个直立的麦克风支架,还有一张高脚凳。对了,把舞台追光灯打满。”
苏筱筱从裙子侧面的隐形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节目单和一支拔了帽的圆珠笔:
“行。报幕的歌名是什么?原唱是谁的歌?”
叶枫抓了一把沾满定妆喷雾、有些发硬的头发,随口回答:“歌名叫《同桌的你》。”
苏筱筱笔尖停在纸面上,抬头睁大眼睛问:“原唱是谁?这歌名挺通俗,但我没听过。”
叶枫手指一拨吉他的一弦,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音:“原唱是我。我原创的。”
“砰!”
旁边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赵强一头撞在侧面的承重墙上。
他顺着白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脸,手指缝里透出变了调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魔都震旦大学六十周年校庆暨毕业晚会,你拿一首谁都没听过的原创去压轴救场?下面第一排坐着市教育局的领导,第二排全是各大企业来招聘的HR!这播出事故一出来,我不仅要写一万字的检讨,毕业证都拿不到了!”
叶枫根本没理会坐在地上的赵强。
他径直绕过赵强的大腿,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向黑暗的通道。
“哎!你等等!我还没报幕呢!”苏筱筱提着破开的裙子,跌跌撞撞地追出化妆室。
前场大礼堂。
顶部的照明大灯全部打开。
刺眼的白炽灯光把整个场馆照得通明,连角落里的垃圾桶都看得一清二楚。
台下早已经乱作一团。
“退钱!我们班费交了五百块赞助!”
“林悦呢?海报上印着那么大的字,人呢?”
“把总导演叫出来磕头!”
第三排,十几个男生直接站在折叠椅上,手里挥舞着充气棒,大声抗议。
第一排的贵宾席上。
五十多岁的地中海校长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低头吹了吹漂浮的枸杞,喝了一大口水。
副校长坐在旁边,拿着一块白毛巾不停地擦脑门上的汗,脖子伸得老长,眼神一个劲儿往后台通道死盯。
舞台左侧的落地大音箱里突然传出“刺啦”一声刺耳的电流音。
苏筱筱拿着麦克风,从红色天鹅绒幕布侧面走出来。
她刻意侧着身子,双手背在后面捏着裂开的拉链,一步步挪到舞台边缘。
“各位同学,大家稍安勿躁。接下来,有请……有请我们的一位特邀嘉宾,带来一首原创歌曲,《同桌的你》。”
苏筱筱连气都不敢换,一口气念完这句话,直接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倒退着跑下舞台。
台下三千人的抗议声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紧接着,爆发出翻倍的声浪。
“什么原创?听都没听过!”
“还特邀嘉宾?这学校还能请到谁?”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死死盯住舞台通道口。
叶枫单手拎着那把吉他,大步走上舞台。
他走到舞台正中央,单手拽过一把木质高脚凳,直接坐了上去。他把吉他平放在大腿上,伸手握住麦克风支架的金属杆,用力往下一拽,把收音头对准自己的嘴巴。
他身上的白衬衫皱巴起球,脸上的粉底涂得完全不均匀,脖子和脸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个色号。
台下的前排大四学生瞬间看清了叶枫的脸。
“我靠!这不是刚才在后排过道扛摄像机的那个录像小子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指着舞台大喊出声。
“学生会死绝了吗!拉个扛机器的兼职上来凑数!”
“滚下去!我们要看林悦!”
几个喝空的矿泉水瓶子从后排飞出来,砸在舞台边缘的木地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水花四溅。
前排的八个保安迅速冲出来,手拉着手排成一排人墙,挡在舞台最前面。
副校长手里的白毛巾掉在脚面上。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头指着舞台,转头四处寻找学生会负责人的身影。
校长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放在大肚腩上,眼睛直勾勾看着台上的叶枫。
整个大礼堂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叫骂声、摔打座椅的声响、口哨声。
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场面几乎失控。
叶枫坐在高脚凳上。
他低下头,将左手手指稳稳按在吉他指板上,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拨片,捏在指尖。
他没有对着麦克风说半句废话,右手直接用力扫动琴弦。
一段简单、干净、带着浓烈怀旧气息的吉他前奏,通过舞台两侧的大功率音响,清晰且强势地压过了所有的吵闹声,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音符在空气中跳跃。
没有任何复杂的电音编曲,只有纯粹的木吉他扫弦声。
这旋律太独特,太抓耳。
台下的叫骂声出现了诡异的停滞。
正举着半瓶矿泉水准备砸出去的那个戴眼镜男生,手臂僵在半空。
他瞪大眼睛,听着这段前奏,手腕一转,把水瓶慢慢放回了脚边。
挡在前面的八个保安也齐刷刷转过头,看着舞台上的叶枫。
大礼堂里,刚才还吵得掀翻屋顶的噪音,在这十几秒的前奏里被一点点清空。
三千多人,渐渐停止了动作。
叶枫紧闭双眼,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老旧的大头贴,举到半空,然后当着全场三千人的面,两手一发力,“撕啦”一声将照片撕成碎片,随手扬在舞台上。
他张开嘴,用刚才一直没喝水导致极其干涩沙哑的嗓音唱出第一句: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歌声一出。
台下的大四毕业生们全都坐在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