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防空掩护,没有装甲车辆协同,没有纵深防御阵地。你们这些端着‘三八大盖’的步兵,在重炮的有效杀伤半径内,会被瞬间切成一堆烂肉和碎骨头。你们的第二联队还没摸到大帅府的墙根,就会被钢铁破片撕碎在半路上。”
张学佑随手将指挥棒扔在沙盘上,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日本人。
“吉田先生,大佐阁下。兵棋是纸上的游戏,你们在上面插满红旗,怎么推都能赢。但火炮不会撒谎。沙盘上死的是木头棋子,但炮弹,可是真的。”
推演室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留声机里传来的微弱爵士乐声。
那名关东军大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地捏着教鞭。他本想用“闪电突击”震慑对方,却没想到这位二少爷不仅懂现代军事理论,甚至对关东军在满铁沿线的布防弱点如数家珍。三言两语之间,就用炮弹火力把他们引以为傲的战术踩进了泥里,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那些参谋们一个个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发现张学佑指出的那些重炮标定点,确实是他们战术中无法规避的死穴。
吉田茂见武力威慑不仅没起作用,反而被张学佑四两拨千斤地化解,甚至反将了一军,心中暗惊此人的老辣与难缠。他立刻上前打着哈哈挥了挥手,示意那些脸色难看的参谋们退下。
“学术交流嘛,难免有不同的见解。学佑君果然是行家,一语中的,受教了。”吉田茂挥挥手让那些军官回避。
空旷的包厢里,只剩下吉田茂和张学佑两人。
“学佑君,军人们总是喜欢用大炮来思考问题,但我们是政治家,政治家应该用利益来对话。”吉田茂换上了一副更加诚恳的面孔,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其实,大日本帝国是非常愿意与你交朋友的。我知道,大帅老了,思想有些固执,跟不上时代的步伐。而你的长兄汉卿,虽然也握有兵权,但他性格太浮躁,身边又围着一群只知道争权夺利的旧派人物。东北这么大的基业如果交到他手里,早晚会陷入混乱。”
吉田茂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茶几上,滑向张学佑。
《满蒙五路协定》。
“学佑君,如果你愿意在这份协定上签个字,确认南满铁路附属地的进一步扩建权,以及我们在吉林和黑龙江的几条铁路修筑权。大日本帝国可以立刻向你个人提供五千万日元的无息贷款。”吉田茂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你不是要建军校、搞工业吗?这些钱,随你调配,我们不加干涉。更重要的是,在未来东北军的接班人问题上,关东军和日本政府将全力支持你,取代你的兄长,成为这白山黑水真正的王!”
挑拨离间,拉一派打一派,用中国的土地换取对中国代理人的支持。这是日本人玩得最溜的把戏。
张学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甚至都没有伸手去翻开它。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森冷的寒光,但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吉田领事,你是不是觉得,每一个出国留过学的人,都像南边的某些政客一样,对权力的渴望大过了一切,喜欢拿祖宗的地盘换大洋、换官位?”张学佑的身体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我张学佑想要的位置,我自己会凭本事去拿。拿铁路换支持?这笔账怎么算,奉天都是亏的。”
“学佑君,别急着拒绝。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只要价码足够。你难道不想拥有绝对的权力吗?”吉田茂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语气带上了一丝隐含的威胁,“如果你拒绝,这东北的局势,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静了。”
张学佑突然叹了口气,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憋屈表情。
“吉田先生,您是真高估我了。”张学佑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空荡荡的位置,“我虽挂了个副巡阅使的衔,在奉天能发号施令,但这东北到底是谁说了算,您心里没数吗?”
吉田茂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爹那个脾气,您是知道的。”张学佑摊了摊手,满脸的苦相,“那是地地道道的胡子出身,顺毛驴,眼里最揉不得沙子。这种割让五条铁路修筑权的国家大事,我今天要是敢在这上面画个押,明天他老人家能连夜坐专列赶回来,亲手把我的腿给打断!我这副巡阅使的帽子,第二天就得摘。”
张学佑把文件推了回去,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这字我是真不敢签,这主我也做不了。您还不如把这文件直接送去北平。只要我爹老人家亲眼看了、点了头,盖了大元帅的印,那我做儿子的自然没二话,绝对全力配合。”
这招太极推手,玩得堪称绝妙。他没有当场痛骂日本人卖国贼,也没有掀桌子让日方狗急跳墙,而是用“父命难违、自己没有最终决定权”这个理由,把这个烫手山芋直接一脚踢回了北平。
吉田茂盯着张学佑看了足足一分钟,试图从那张无奈的脸上找出破绽,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他不得不承认,张学佑说的是事实,张作霖如果不点头,这协定签了也是废纸一张。
吉田茂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收起文件,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好,既然学佑君有家规约束,那我们就不为难你了。这份文件,我会立刻派密使送往北平,呈递给大帅。”
“那就有劳吉田领事了,多谢款待,告辞。”张学佑微微欠身,转身大步走出了包厢。
……
下午,千里之外的北平,顺承郡王府内。
日方密使芳泽谦吉,正趾高气扬地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的正是那份《满蒙五路协定》。
芳泽谦吉端着架子,对旁边伺候的副官喜顺冷声道:“去催催大帅。大日本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这份协定,今天必须有个结果。否则,帝国将重新评估对奉军的支持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