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顺赔着笑脸应和,心里却在骂娘。
屏风后面,隐隐传来一阵阵大声的咳嗽声。不多时,张作霖披着一件油光发亮的黑色貂绒大氅,手里捏着个老铜烟斗,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他一边走,还一边拿着牙签剔着牙花子,活脱脱一个刚吃饱喝足、对政务极其不耐烦的老军阀模样。
“大帅,为了中日提携,这份协定,您今天无论如何也得签字了。”芳泽谦吉站起身,语气强硬,步步紧逼。
“妈了个巴子的!”张作霖走到主位上,一屁股坐下,把烟斗往桌上重重一磕,震得茶杯直响,“你们这帮矬子,天天拿着些破纸来烦老子!这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些什么鸟语?字儿这么多,老子看着眼晕!”
芳泽谦吉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大帅,上面的条款已经向您解释过很多次了,只要您签字,帝国的援助马上就到。”
“行了行了!别在老子耳边嗡嗡了,吵得脑仁疼!”
张作霖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管粗大的狼毫毛笔,在砚台里蘸饱了浓墨。他连看都没看那些具体的条款,直接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在那个本该庄重签字、盖上大帅印章的落款处,张作霖手腕一抖,龙飞凤舞、极其豪迈地写下了一个占据了半页纸的巨大黑字!
——“阅”!
写完,他把毛笔往地上一扔,墨汁溅了芳泽谦吉一鞋面。
“成了!”张作霖拍了拍大腿,满脸的不在乎,“老子看过了!拿走拿走,别搁这儿碍眼,老子还要听戏去呢!”
芳泽谦吉低头一看,看到纸上真的留下了墨迹。虽然他是个龙国通,但他对这种极其潦草的行书认得不太真切,只当是张作霖的签名或者是“同意”之类的字眼。他心中狂喜,以为张作霖在强大的压力下终于妥协了。
他连溅在鞋上的墨汁都顾不上了,赶紧将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帅果然是识时务的英杰,我这就回去向帝国复命!”
芳泽谦吉欢天喜地地跑回了日本公使馆。
然而,当他把文件得意洋洋地甩在桌上,让精通中国书法的公使馆参赞核对时,整个公使馆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芳泽阁下……这,这不是同意……”参赞推了推老花镜,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纳尼?不是同意是什么?他明明签字了!”芳泽谦吉一把揪住参赞的领子。
“这……这个字念‘阅’。”参赞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在中国官场的规矩里,写个‘阅’字,意思是……意思是‘我只代表我看过了’。他既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这是一张废纸啊!”
“八嘎呀路!!”
芳泽谦吉呆立当场,反应过来后,猛地抽出指挥刀一刀劈在办公桌上。他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那个土匪出身的军阀当成二傻子一样给彻彻底底地耍了!
……
当天夜里,奉天大帅府的书房内。
张学佑拿起听筒,那头传来了张作霖带着几分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汉璋啊,吃过饭没?”电话那头,张作霖先是扯了句极其寻常的父子家常,语气里透着对这个儿子的偏爱。
“吃过了,父帅。这么晚了,您在那边还忙着呢?”张学佑的语气放柔和了许多。
“忙个屁!今天芳泽那老小子来烦我,拿着你踢过来的那个什么破条约让我画押。老子大笔一挥给他画了个‘阅’字,就把他给打发了!”张作霖在电话里得意地大笑,笑声震得听筒嗡嗡作响,“估摸着这会儿,公使馆里那帮小鬼子正琢磨过味儿来,气得跳脚骂娘呢!哈哈哈,跟老子玩心眼,他们还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