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唰”地拉开。
一个系着围裙、短发有些毛躁的年轻女性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小新!你又随便带陌生——!”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看见,从她的身上,正缓缓飘出几片碎片。
有的是淡金色的、温暖的碎片——大概是关于孩子的记忆。有的是浅灰色的、细碎的烦恼——也许是今天购物超支了。但更多的,是她看向我时,产生的一片柔和的、樱花粉色的碎片。
那是“同情”与“善意”。很干净,没有杂质。
“那个……”她放下锅铲,语气软了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张了张嘴。
想说“我忘了早餐”,想说“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最终,说出口的是一句更真实的话:
“我……不知道我是谁。”
女性的眼睛瞪大了。
她身上的粉色碎片,变得更多、更亮了。
?
三十分钟后,我坐在了野原家的餐桌旁。
桌上摆着汉堡肉、味噌汤、腌萝卜、白米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请用请用,别客气!”野原美伢——这位主妇一边给我盛饭一边说,语气爽朗,“虽然这孩子总是乱来,但带你回来是对的。你看起来真的需要帮助。”
“我开动了——”名叫野原新之助的小孩双手合十,然后立刻用筷子去戳汉堡肉。他试图把整块肉叉起来,结果“啊呜”一口,塞了满嘴,鼓着腮帮子嚼。
“小新!好好吃饭!”美伢立刻吼道。
“可是妈妈,”小新嚼着食物含糊地说,“要用筷子征服整块汉堡肉,是男子汉的修行——”
“修行你个头!不要玩食物,好好用刀子切开吃!”
“是——”
我看着这一切。
狭小但整洁的客厅,电视里播放着晚间动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晒着的巨大男士四角内裤,在晚风里以惊人的幅度摇晃着。
记忆碎片,依然在飘浮。
美伢身上有,之后下班回来的野原广志——一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头发微秃、看起来有些疲惫的上班族——身上也有。他甚至还没脱鞋,身上就飘出几片灰色的“加班好累”碎片。甚至婴儿车里的野原向日葵身上,都有婴儿那种模糊的、奶白色的碎片,像柔软的云朵。
只有小新。
他坐在我旁边,身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和汉堡肉搏斗,用不太熟练的刀叉努力切割,偶尔抬头对我笑一下,含糊不清地说:“大姐姐快吃,不然我要偷吃你的哦。”
“小新!不准说这种话!”美伢拍了一下他的头。
“好痛——”
广志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叹了口气:“今天又被部长骂了……啊,这位是?”
“是小新带回来的客人,好像遇到点困难。”美伢解释着,给我夹了块腌萝卜,“暂时让她住下吧?”
广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新,抓了抓后脑勺:“哦、哦……既然是小新带回来的,那就……不过小新,下次不能随便带陌生人回来哦?”
“可是爸爸,”小新眨眨眼,“大姐姐不是陌生人哦,是肚子饿的人。”
“这、这算什么理由……”
晚饭在有点混乱但温暖的氛围中进行。美伢抱怨着今天的特价商品没抢到,广志说着公司的烦心事,小新时不时插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话,小葵偶尔发出咿呀声。
?
晚饭后,美伢在壁橱里翻找被褥。
“家里没有多余的客房了……啊,不过二楼那间空房间可以收拾一下!”她抱出被褥和枕头,带我上了二楼。
那是个狭小的房间,堆着一些旧纸箱和换季物品,角落也散落着小新的几个玩具。美伢快速清出一块地方,铺上被褥。“今晚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吧,明天我们再想办法。警察局那边……你这种情况,可能有点麻烦。”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这个临时铺开的角落。月光透过小窗洒进来,在榻榻米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那就这样,早点休息!”美伢关上门,又补了一句,“厕所下楼右转!”
我躺在陌生的被褥里,听着楼下传来的声音。
小新的声音:“妈妈!我要和动感超人一起睡!”
美伢的怒吼:“不行!快躺好!还有,不准把动感超人玩具塞进被窝!”
广志疲惫的叹气:“明天还要加班啊……对了,这个月的房贷……”
美伢:“知道了知道了,快睡!”
婴儿小葵细微的哼唧。
电视里传来夜间新闻的播报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层温暖的、有点吵闹的毯子,盖在这个春天的夜晚。
然后,我看见了一片特别的碎片。
它从门缝底下,缓缓飘了进来。
很大,很亮。不像普通的单色碎片,它闪烁着复杂的色泽——温暖的金色,忧伤的蓝色,平淡的灰色,全部交织在一起,像一颗小小的、自转的星球。
它停在我的枕边。
我认得这种碎片。这不是某个人的记忆,这是“家”的记忆。是许多记忆混杂、沉淀、融合后,形成的某种存在。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触碰了它。
?
瞬间,我被淹没。
我看见了——
年轻的、头发更长的美伢,和发量更多的广志,在狭小的出租公寓里吵架。为了小事,声音很大。然后突然沉默,相视,忍不住笑出来。
医院的产房,美伢满身是汗,抱着皱巴巴的新生儿。广志哭着说:“好像红薯……”被美伢捶了一拳。
小小的、摇摇晃晃的小新,迈出第一步,摔倒,哇哇大哭,然后被扶起来,咯咯笑着继续走。
同样的医院,小葵出生。全家挤在病房里,广志一手抱一个,笑得像个傻瓜。
银行柜台前,广志在贷款合同上按下手印。三十二年。他的手在抖。美伢握住了他的手。
超市特卖,人山人海,美伢冲锋陷阵。抢到半价牛肉,笑容比太阳还亮。
深夜,玄关的灯亮着。广志加班回来,满脸疲惫,袜子有味道。“我回来了。”“欢迎回家。快去洗澡,臭死了!”
一次又一次的“我回来了”“欢迎回家”。
争吵,和好。欢笑,眼泪。涨薪的喜悦,账单的焦虑。孩子发烧的不眠夜,全家出游的晴空下。
还有——
在所有这些记忆的最深处,最核心的地方。
有一个画面。
是某个平凡的傍晚,夕阳把客厅染成橙色。美伢在厨房准备晚餐,广志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小新在地板上玩火车,小葵在摇篮里咿呀。
很普通的画面。
但就在那个瞬间,美伢和广志,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看向玩耍的孩子,看向彼此,看向这个有点乱但满满当当的家。
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这样的日子,如果能永远继续下去就好了。”
那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一致,如此充满爱意。
它从两人的心中飘出,化作两缕微光,在空气中缠绕,融合,然后飘出窗户,飘进春日部的风里。
而那时,正在风中游荡的我——
无意识地,接住了那缕光。
?
“哈啊……!”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被褥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
脸颊冰凉。我抬手去摸,摸到湿漉漉的水痕。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