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呆地看着指尖的液体。透明,温热。从眼睛里流出来的。
我……在哭?
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胸口的地方,有什么在发烫。不是疼痛,是一种……酸胀的、陌生的暖意。
代价来了。
这一次,我忘记了什么?
我努力回想,然后发现——
我忘记了“哭”是什么。
我忘记了眼泪的意义,忘记了悲伤的感觉,忘记了人类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表达情绪。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我脑中对“哭泣”的一切认知,擦得干干净净。
我只剩下生理性的泪水,和空洞的疑惑。
我机械地擦掉脸上的水痕,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
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影子钻进来,怀里抱着枕头和一个红色的玩偶。
是……小新。
他摸黑爬过来,很自然地钻进我的被窝,在我身边躺下,把红色玩偶(动感超人)放在我们中间。
“大姐姐。”他小声说,在黑暗里眼睛亮亮的。
“……小新?”
“我睡不着~”他翻身,面对我,然后突然开始胡乱扭动,手脚并用地比划着:“看,这是动感超人打败坏蛋的……呃……超级翻滚招式!”
“你……”
“妈妈说,如果做噩梦,就找人一起睡。”他停下动作,突然伸出手,小小的手掌贴在我的胸口——正是刚才发烫的地方,“你心里,空空的。”
我一怔。
“这里,”他轻轻拍了拍,语气是孩子式的认真,“有洞洞。”
然后,另一只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什么,“啪”地一声,按在我的心口。
“分你一点。”
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我看见那是一张动感超人的卡片。边缘已经磨损,画面也有些褪色,显然经常被拿在手里抚摸、玩耍、甚至可能舔过。
“这是动感超人的勇气。”小新认真地说,仿佛在宣布什么重大秘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应该能补一点点洞洞。”
我看着他。
这个看不见记忆碎片的小孩。
这个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颜色都没有的小孩。
这个说我心里有洞洞,然后把自己最宝贝的卡片分给我的小孩。
胸口,那股陌生的暖意,随着卡片的温度,一点点蔓延开来。
我忘了“哭”是什么。
但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温暖”是什么了。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蜷成小小一团,抱住中间的动感超人玩偶。很快,均匀的、带着轻微鼾声的呼吸传来。
他睡着了。
我躺在那里,握着手里的卡片。边缘粗糙的触感,卡面光滑的涂层。温度从掌心传来,一点点渗进皮肤。
窗外,是春日部的夜风。
我就是在这样的风里,游荡了不知多久,捡拾着人们丢弃的记忆碎片。
我一直在失去。失去自己的记忆,自己的过去,自己的一切。
可是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这个熟睡的孩子身边,我握着这张破旧的、沾着小孩手汗的动感超人卡片,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
也许,我可以不只是“捡拾”。
也许,我也可以“拥有”。
拥有一个,能让我存放这张卡片的地方。
拥有一个,能让我不再遗忘的理由。
月光移动,照亮房间一角。我看见空气中依然漂浮着细碎的记忆光点,但在那些光点之中,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什么。
是我看错了吗?
我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呼吸声,和远处野原广志隐约的鼾声。
春日部,今夜很安静。
而我,在这里。
?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美伢的叫声吵醒的。
“小新!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睡了——等等,这是什么?”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在二楼的那个小房间里。美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纸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纯白色,对折。
美伢打开纸,愣了一下:“这……画的什么啊?”
小新揉着眼睛坐起来,凑过去看,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纸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用黑色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一个记忆碎片的简笔画,但上面被划上了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是日文,也不是任何我知道的文字,但奇怪的是,我能看懂它的意思。
美伢和小新看不懂。
但我看懂了。
那是一个“警告”。
“离开春日部。记忆载体不该干涉人类。否则,你与这座小镇,都将被‘遗忘’吞噬。”
在那一行字的右下角,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个扭曲的漩涡,又像是一只凝视的眼睛。
我坐起身,手中的动感超人卡片,在透过窗帘的晨光中,微微发烫。
小新看看我,又看看那张纸,歪着头。
“大姐姐,”他说,然后突然跳起来,双手叉腰,摆出动感超人的姿势,“这个画,好——丑——哦——”
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不过没关系!画丑画的人,一定是嫉妒大姐姐好看!”
他跳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装了进来:
“我会保护大姐姐的!”
“因为,我们是朋友了嘛!”
朋友。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头发翘起、笑容灿烂的小孩,看着手中温热的、边缘磨损的卡片。
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
春日部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洒满每一寸街道。远处的公园里传来孩子的笑声,自行车铃叮当作响,面包店的香气飘过庭院。
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平静。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张纸上的警告,门缝下塞进的恶意,还有昨夜触碰“家”的记忆时,感受到的、深埋在这座小镇地下的某种巨大而悲伤的“存在”——
我的战争,似乎在我找到归处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开幕。
我握紧了卡片。
这一次,我不想再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