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之后,村里整整乱了半刻钟。
女人们围着陈家那几口人哭,几个后生忙着把伤者抬进屋里,连狗都叫得比平时更凶。方才还缩着不敢大声说话的小村,这会儿像是忽然被人扯开了口子,所有压着的情绪都一起涌了出来。
林岳没往前挤。
他提着柴刀站在村口,身上沾了灰和土,衣袖破了一截,整个人看着也不算体面。可偏偏这会儿村里再没人敢把他当个寻常外乡年轻人看。
毕竟,人是他带回来的。
连东山口那种地方,他都能闯进去,又活着走回来,这就已经够让人高看一眼。
“还能走吗?”
三叔公拄着木杖走到他跟前,先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他提刀的手上。
林岳随手把柴刀垂下来,笑了笑:“走是能走,就是有点饿。”
这话说得轻,三叔公却愣了一下,随后居然也扯了扯嘴角。
“饿是好事。”老人道,“知道饿,说明没伤到根本。”
林岳点点头,没解释太多。
他今天这一趟其实消耗不小。不是伤,是真的累。东山口那场动手从头到尾就没容过他半分松神,打完之后又要扶人、推车、赶路,若换成他原来的那副现代身子,这会儿八成早坐地上不想起来了。
可眼下,他除了筋骨有点发沉,倒真没什么大碍。
掌心那道被竹篓边擦出的口子更是怪,方才在路上就收住了,等站到村口再看,竟已经只剩下极细的一条红线,像是隔夜旧伤,而不是刚划出来的。
林岳下意识把手背到了身后。
这事,他暂时不打算跟任何人说。
“先回屋吧。”三叔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间空屋给你留着,饭也有。你既把人带回来了,咱村里也不能让你饿着。”
“那就不跟您客气了。”
“别客气。”三叔公拄杖转身,“你若真客气,村里人反而睡不踏实。”
林岳听得出来,这老人说的是真话。
小村子最怕欠命,也最怕欠大人情。欠得多了,不知道怎么还,心里反而不安。与其让人一个劲儿道谢,不如让自己自然地在这儿住下来、吃饭、说话,慢慢把那层生分劲儿熬过去。
村东那间空屋还是那副样子。
土墙旧、窗纸破、屋里带着股潮味。只是和白日比,炕上已经铺了一层旧褥子,桌角也多了一盏油灯。灯火不大,黄黄一团,照得整间屋子都显得更窄了些,却也暖了些。
白日给他舀过水的那个中年妇人又来了,这回手里不只端着水盆,还提了个小布包,里头是草药和干净布条。她进屋先放东西,再把林岳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眉头一皱。
“你这是去救人,还是去泥地里打滚去了?”
林岳低头看看自己,也忍不住笑:“两样都沾了点。”
妇人“啧”了一声,把热水盆往桌上一放:“先把手伸出来。”
林岳愣了下:“手?”
“对,手。”妇人没好气道,“你肩上没见血,胳膊也抬得起来,倒是手一直藏着,真当我看不见?”
林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下意识藏手的动作,大概还是落进人家眼里了。他也不再瞒,干脆把左手伸了出来。
妇人盯着那掌心看了两眼,反倒怔了一下。
“这就是你藏着掖着的伤?”
林岳也低头看去。
掌心那道口子比刚才更淡了,边缘已微微收拢,看着根本不像今日才划的。若不是那点残留的血色还在,连他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弄错了地方。
“刚才在东山口蹭破的。”林岳说。
妇人不信:“就这?”
“不然您还盼着我断条胳膊回来?”
这话把妇人噎得好气又好笑,抬手就往他脑袋后头虚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你一个年轻后生,嘴倒欠得很。”
骂归骂,她还是拿热水给他把掌心擦了一遍,又抹了点草药。只是擦着擦着,她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怪了,”妇人嘀咕,“我年轻时候跟着家里下地,也没少破手,哪有这么快收口的。”
林岳心里一动,面上却一点不显,只随口道:“也许我皮厚。”
“你这脸皮倒确实不薄。”妇人哼了一声,干脆不再多想,把草药给他抹匀了,又顺手看了看他身上别处。结果除了衣袖被划烂一点,肩膀、后背和胸肋都没见什么大伤,连碰撞出来的淤痕都少。
妇人的脸色这才真正缓下来。
“行,还算命大。”她拍了拍手站起身,“饭给你端来,趁热吃。夜里别乱折腾,掌心那点口子也别沾脏水,虽说瞧着快好了,真发起来也够你受的。”
“记下了。”
“记下最好。”妇人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老陈家的人一直说要来谢你,我给拦了。今天你也累得不轻,先歇吧,明儿再说。”
林岳点头:“劳烦嫂子了。”
妇人摆摆手走了,没多会儿,一个小丫头端着木盘进来,盘里是一大碗热汤,两个杂粮饼,还有一小碟咸菜。那丫头放下东西,怯怯看了他两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三叔公说,若不够,锅里还有。”
说完,人就跑了。
林岳看着那碗腾腾冒气的汤,一时间没说话。
这大概是他穿过来之后,头一回真正感觉到“自己活下来了”。
不是躺在山沟里喘气,不是提着刀硬撑,而是能坐在一间屋子里,面前摆着热汤、热饼,外头有人说话,有狗叫,有锅盖碰撞的轻响。乱是乱,穷也穷,可这份热气是真的。
他低头喝了口汤。
不是什么好汤,不过是野菜煮盐水,里面飘着几粒豆子,连肉沫都看不见。可这口热汤一进肚,整个人都像从里头暖了过来,连肩背的酸劲都散了一层。
第一张饼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踏实感。
第二张吃到一半时,三叔公来了。
老人还是那根木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进门先看了眼桌上的空碗,这才在小桌边坐下。木杖横在膝头,灯火一照,老人脸上的皱纹像是更深了些。
“伤怎么样?”他问。
“没什么大伤。”林岳答得很实在,“就是累。”
“累说明你还像个人。”三叔公说,“若真闯完东山口回来还像没事人一样,我倒不敢让你住这屋。”
林岳笑了声:“您这话听着像夸人,又像骂人。”
“听懂就行。”三叔公不绕弯子,“你今天去东山口,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