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抬眼看着他,没有立刻接。
这老人不是想听什么漂亮话。他在村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人,也熬过乱世,不会信“我天生侠义所以去救人”这一套。
林岳想了想,才慢慢开口:“图个住处,图口热饭,也图在这村里先把脚站住。”
三叔公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还有呢?”
林岳把最后半张饼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也想看看,这条命现在到底值多少。”
三叔公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微微一沉。
这话说得直,也说得狠。不是狠给别人听,是狠给自己听。一个人若能这么快从“活下来”走到“估量自己值几斤几两”,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更远的东西。
老人缓缓出了一口气:“你比我想的还不安分。”
“乱世里太安分,活不长。”
“这倒是。”三叔公轻轻敲了下木杖,“可光靠刀,也走不远。”
林岳看着他:“那得靠什么?”
三叔公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朝屋角那只旧包袱看了一眼。那是白天林岳从自己身上解下来的,里面装着原主仅剩的几样东西:残破路引、几枚铜钱、一块磨刀石,还有一枚他暂时没弄明白来历的旧玉佩。
老人看了片刻,才慢吞吞道:“靠人。人心、人脉、人手。你今天能把人救回来,是你的本事。可往后你想往北走,想压住山匪、豪强、官面上的人,单凭一把刀,不够。”
这话林岳早就知道。
只是从三叔公这样一个在村里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嘴里说出来,又多了另一层分量。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问:“许家庄呢?”
三叔公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到这里。
“你惦记上许家庄了。”
“不是惦记,是绕不过。”林岳说,“北山这点匪患还没完,今天那几个人退了,不代表他们认了输。再往后,不是更狠的匪,就是更脏的人。我要想在这儿站稳,许家庄总得去看一眼。”
屋里静了片刻。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照得墙上两道影子都在晃。
三叔公用木杖点了点地,慢慢道:“许家庄的人,不好请。那位许二郎,更不是你几句话就能说动的。”
林岳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要去?”
“去。”
“为什么?”
林岳抬头,看着窗纸那道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的破口,语气平平:“因为他若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是这一带最硬的刀,那我总得亲眼看看——这把刀值不值得我走这一趟。”
这句话说出来,连林岳自己都觉得有点重。
可他并不后悔。
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一点点明白,这世道不是谁可怜谁就能活,而是谁更快看清局势,谁就多一分机会。许家庄、许二郎,这些名字既然已经摆到眼前,他就不可能装作看不见。
更何况,他不是去求庇护的。
至少,不只是去求庇护。
三叔公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深。
过了许久,老人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压进了心里。
“明儿再说吧。”他说,“今儿你先把觉睡好。路要走,刀要看,命也得先养住。”
说完这句,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背对着林岳道:“东边墙角那口破缸里,扔着几支旧箭杆,还有一张断了弦的短弓。你若明儿真想往许家庄去,先把那堆破烂翻翻,总比空手强。”
林岳一怔,随即笑了。
“多谢三叔公。”
“别谢。”老人拄着木杖往外走,“真要谢,等你把那姓许的请动了再说。”
门开了又合,夜风顺着门缝一掠而过,灯火一晃,屋里重又安静下来。
林岳坐在炕沿,慢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那道白日里新裂开的浅口子,这会儿几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粉痕,像旧伤新收。若不是他自己知道今天才划的,恐怕别人看了也只会当成手上原本的细疤。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不疼。
反而隐约有点说不出的温温凉凉。
林岳目光落到屋角那只旧包袱上,半晌都没动。
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或者原主留下的东西里,似乎藏着点什么。说不明白,也抓不实,可就像一根极细的线,已经悄悄露了个头。
可这一刻,他没去拆包袱。
饭吃了,伤也处理了,屋子虽然旧,却能挡风。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够了。
剩下的,明天再说。
林岳把柴刀靠到炕边,吹了吹灯芯,灭掉半盏灯火,整个人慢慢在炕上躺下来。
褥子旧,床板硬,远不如现代的床舒服。
可他闭上眼的时候,心里却比昨夜躺在山沟里时安稳太多。
门外有风,远处有人说话,偶尔还有狗叫。
这就是乱世里的夜。
粗糙、破旧、穷,却是真的。
林岳翻了个身,掌心轻轻按在胸口,听着自己平稳下来的心跳,眼前最后浮出来的,却不是今天东山口那几张满是血和灰的脸,而是三叔公那句话。
许家庄。许二郎。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在黑暗里低低笑了一声。
“先睡一觉。”
“明儿……去看看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