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林大哥？你起了没？”
是昨日跟着村里人一道忙活的那个后生。林岳应了一声，门被推开，那后生端着一碗热水进来，进门时本想直接把碗放下，眼神却落到桌上那枚箭头和旧弓弦上，脚步顿了顿。
“我娘让我送来的。”他把热水放到桌边，挠了挠头，“说你昨晚回来得晚，醒了先喝口热的。三叔公还让我带句话，东边破缸里有些旧家伙事儿，你若起了，可以去翻翻。”
林岳点头：“知道了。”
那后生眼睛还在往箭头上瞟，憋了一会儿，终究没憋住：“林大哥，你还会射箭啊？”
林岳低头看了眼那截旧弓弦，笑了笑：“我也是刚摸出来。”
后生一愣：“刚摸出来？”
“这身上的本事，有些不是一醒来就全明白。”林岳喝了口热水，没往深处说，转而问他，“村里以前有人用弓？”
“有倒是有。”后生点头，“王老叔年轻时候会打兔子、射野鸡，后来手抖了，弓就扔了。三叔公说的多半就是那张旧短弓，还有几支箭杆。东墙破缸里还堆着些破马具，以前村里有匹老骡子，后来饿死了，东西就一直没人收拾。”
林岳“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后生又瞧见他的手，忍不住咂了咂嘴：“你这手也真怪。昨儿我还见你掌心擦了一道，今儿怎么连痕都没了？”
林岳抬手看了一眼，神色没变：“小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后生也没往深处想，只一脸佩服：“难怪你昨天敢一个人往东山口去。能打，能扛，若再会使弓，那可不是一般人了。昨儿我爹还说，你看着像读书的，动起手来却一点不含糊，跟说书人口里的将军似的。”
林岳被他说得一笑：“将军还早，先把命活长点再说。”
后生嘿嘿笑了两声，又说了几句村里今早的事，便端着空碗跑了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岳把铜钱、路引和磨刀石重新收好，鹿皮袋却没有再塞回包袱底。他想了想，把箭头、弓弦和铜扣放回袋里，又将那枚旧玉单独拿起，贴身收进衣襟内侧。
玉刚贴上胸口时微凉，片刻后又慢慢被体温焐得温润，像本来就该待在那里。
林岳按了按衣襟，没有再停，推门出了屋。
村东墙角那口破缸果然还在。缸裂了一边，里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旧物，断箭杆、草绳、坏筛子、旧木叉，还有一张弓臂发黑的短弓。林岳弯腰把短弓拿起来，弓不是什么好弓，木纹粗，弓臂也老，可手一搭上去，肩背和手臂就自然而然找到了位置。
他没急着拉，只把弓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摆了个空架。
左臂前送，右肩微沉，右手虚虚后引。弓上明明没有弦，可这一架摆开，整个人的骨头都稳了下来。风从东墙边吹过，短弓在他手里轻轻一晃，林岳却忽然有种错觉，只要此刻有箭搭上去，他能顺着这股风把箭送出去。
更奇怪的是，这熟悉感不只在站着开弓。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又掠过马背颠簸的残影。人在马上，弓在手里，身子随马势起落，箭却不能乱。那种稳，不靠眼睛想，而是靠腰、腿、肩一起记着。
林岳慢慢放下短弓，心里更定了些。
他又翻出几支还能用的箭杆，一支支捻过去。哪支弯了，哪支尾翎缺了，哪支修一修还能凑合，手指摸过便有了数。旁边有个路过的老汉远远看了眼，见他拿着破弓站在那里，也没过来打扰，只低声跟身边人说了句什么，又匆匆走了。
林岳没有理会。
他把短弓和几支还能修的箭杆抱在怀里，目光往北边投去。许家庄就在那个方向。昨夜之前，他想着的是借人、借势，先让小村和自己站稳。现在，这念头里又多了点别的。
他想去看看。
看看那个许二郎到底有多强，也看看自己这副身体，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刀能贴身活命，弓能控远，马能走路、冲阵、破围。若这些底子都还在，一个小村就不该是终点。林岳抱着旧弓站在风里，听见破缸里几支残箭被吹得轻轻相碰，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短弓。
“先把路踩稳。”
声音很低，很快散进风里。
随后，他提起柴刀，抱着旧弓和箭杆，转身往村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