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梆第二声落下时,村口的嘈杂像被人猛地按住了。
前一刻还在抱怨腿酸、手疼的几个青壮,下意识朝东边望去。刘二站在坡口下方,手里攥着木梆,脸色白得厉害,却没像早些时候那样扯着嗓子乱喊。他只是按着林岳先前教的,咬牙又敲了第三下。
三下之后,村口的人才彻底回过神来。
林岳已经往坡口走去,步子不快,却很稳。三叔公拄杖起身,没追,只沉声喝道:“都别乱!该站哪儿站哪儿去!”
这句话比林岳自己喊要管用得多。原本往前挤的几个人被长辈一骂,立刻又退回村口两边。大牛抱起木棍站到第二排,年轻后生抓着木叉冲到左侧,刘二则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该干什么,拿着木梆退到田埂旁,眼睛还死死盯着东边。
那两个人影越来越近。
跑在前头的是个瘦高汉子,衣裳破了,脸上全是汗和灰。后头那个更惨,半边肩膀都被血浸透,一路踉跄,若不是前头的人不时回手拉他一把,早就摔在田埂上爬不起来。
“救命……救命啊!”
瘦高汉子嗓子都喊哑了,到了坡下,脚下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
林岳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没有让他倒:“后面几个人?”
瘦高汉子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这年轻人第一句问的是这个。他喘得胸口起伏,舌头打结似的:“三……三四个!也可能更多!我们没敢回头看!”
林岳越过他往坡后望了一眼。苞谷地被风吹得起伏,暂时看不见人影。可这两人一路跑来,踩倒了不少草叶,若后头真有人追,顺着痕迹摸过来不难。
“哪儿来的?”林岳问。
“刘家村。”瘦高汉子一边喘一边道,“昨夜被抢,今早逃出来。半路又撞上几个贼,他们问东边这村子还有多少粮,有没有人守……我们说不知道,他们就动了刀。”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受伤的同伴,眼眶一下红了:“我兄弟挡了一下,才跑出来。”
旁边几个村民听见“问粮”“问有没有人守”,脸色都变了。刘二更是嘴唇发白,手里的木梆险些掉下去。早上林岳才刚拿这话吓过他,没想到下午就真有人被这么问。
林岳没有让这两人继续站在坡口。他把受伤那人交给两个妇人:“先带进去,别堵村口。伤口压住,水别灌太多。”
中年妇人应了一声,带着人往里走。那瘦高汉子还想跟着,却被林岳拦了一下:“你留下,把路说清楚。”
瘦高汉子嘴唇发抖,却还是强忍着把遇人的地方说了一遍。东边小道,离村子不过两里,靠近一片矮林。对方没有立刻追死,多半不是只为杀他们,而是想顺着逃人的方向摸到村口。
三叔公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看来真盯上咱们了。”
林岳看着东边,片刻后道:“未必是大队人马。大队人马不会这么快,也不会先派几个人问路。多半是探子,或者一小股试探。”
大牛听得攥紧木棍:“那咱们打不打?”
“打什么?”林岳回头看他,“你看见人了?”
大牛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还没。”
“没看见就站着。”林岳道,“这时候最怕自己先乱。东边两人,村口三人,剩下的去搬柴和水。等会儿天黑前,把村口这两堆柴点起来,不求烧久,只求亮。”
他一条条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村口那点慌气。年轻后生被分到东边田埂,刘二仍旧守木梆,大牛和另一个沉默汉子守村口第二排。妇人们把孩子赶回屋,又按三叔公吩咐,将几处院门半掩起来。村子还是那个破村子,可这一回,终于不再是各家各户乱成一团。
林岳没有立刻出村。
他站在坡口看了一阵,确认苞谷地里暂时没有动静,才带着年轻后生往东边走出十几丈。两人没走大道,而是沿着田埂旁的沟边绕。年轻后生紧张得握木叉的手都发白,走几步就想回头看村口。
林岳低声道:“别老回头。”
后生僵了一下,赶忙把头转回来。
“怕?”
“怕。”后生答得倒快,说完又觉得丢脸,咬了咬牙,“可我没跑。”
林岳笑了一下:“没跑就行。今晚你只记一件事,看见人影,不要喊山匪来了,先敲梆,再报方向。”
“为啥不能喊?”
“你一喊山匪,后头人听见就乱。你喊东边两人,北边一人,别人知道该看哪儿。”
后生愣了愣,点头:“记住了。”
两人绕到一片半人高的草坡后,林岳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确实有新踩出的痕迹,很乱,像有人慌不择路跑过。更远处的矮林里有几只鸟惊起,又很快落回去。
有人。
林岳没有继续往前。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在一棵枯树根旁削了几片树皮,又把其中一片插在地上,压住风吹来的方向。树皮轻轻颤着,往村子的方向偏。
他心里有了数,带着后生退回村口。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
晚饭没人吃得安稳。各家灶房里有烟,却没人敢大声说笑。几个青壮按林岳安排轮着去看路,妇人们把柴堆放在村口两侧,三叔公又带人把几袋粮食分开藏进三处院角,免得真出事时被人一眼看穿底细。
天彻底黑下来后,村口两堆柴被点着了。
火不大,却亮。火光照着村口土路,也照着两边的篱笆和低墙。刘二蹲在东边田埂旁,手里攥着木梆,脸绷得像块板。大牛抱着木棍站在暗处,身子高大,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
林岳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张刚续上弦的破短弓。
这弓实在差,拉久了弓臂会受不住。他没有搭箭,只是把弓拿在手里,让它出现在火光能照见的地方。有时候,一张弓真能不能射死人不重要,让外头的人看见村里有人会用弓,就够他们多想一层。
夜风吹得火苗歪斜。
村里安静得厉害,连狗都被人按在屋里没放出来。远处偶尔传来虫鸣,田里的苞谷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听久了,总像有人在里面走。
第一轮哨没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