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换人时,刘二腿都蹲麻了,站起来险些摔一跤。他脸上全是汗,却硬撑着没喊累。林岳看了他一眼,没夸,只把水瓢递过去:“喝两口。”
刘二接过水,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脸通红。
“林小郎君。”他压低声音,“要是真有人来,我敲几下?”
“三下。”林岳道,“看见人,三下。看不清但听见动静,一下。真冲村口,连着敲。”
刘二点点头,嘴里反复念:“人三下,动静一下,冲村口就连敲……”
他念得小声,像怕忘了。
林岳没有打断他。
人怕的时候,能记住一件事就不错。
到了夜半,风停了一阵。
没有风声,田里的动静反而更清楚。林岳靠在老槐树下,眼睛半垂着,看上去像在歇,其实耳朵一直听着东边。忽然,田埂那头传来极轻的一声木梆。
一下。
不是乱敲。
林岳睁开眼。
刘二那边黑乎乎的,看不见脸,只能看见木梆被他攥在手里,又慢慢抬起来,没敲第二下。他听见了动静,但还没看清人。
林岳抬手压了一下。
村口几个人立刻屏住呼吸。大牛抱着木棍往前挪了半步,又被旁边后生拽住。年轻后生把木叉压低,嘴唇发白,却没退。
苞谷地里响起轻微的沙沙声。
一下,两下。
像老鼠,又比老鼠重些。
林岳侧身进了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取出一支修过的箭搭在弦上。他没有把弓拉满,只拉了半弓,箭头压得很低,朝着苞谷地边缘那片阴影。
片刻后,一个黑影从田埂旁探出头来。
不是冲,是探。
那人半蹲着,身形瘦小,手里似乎拿着短刀。他刚往村口看了一眼,第二个黑影也从后面露出来,隔着几步,明显是在看村里有没有乱。
他们看见了火,看见了村口站着的人,也看见了老槐树下那道持弓的影子。
林岳松手。
箭飞得不快,也不算多响,却擦着第一个黑影的耳侧过去,钉进他身后的一根木桩。
那人浑身一僵。
箭没有射中他。
可就差一指。
林岳没有再射第二箭,只在暗处冷声道:“再往前一步,下一箭就不是木桩。”
村口火光晃动,照不清他说话时的脸,只能照见那张被拉开的短弓和他站得很稳的身影。
两个黑影显然没想到这村子竟有人守夜,还真有弓。后头那个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拖着前头那人就往回退。苞谷叶被他们撞得乱晃,很快又安静下来。
刘二还攥着木梆,手抖得厉害,愣是没乱敲。
林岳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两人退远,才缓缓放下弓。
大牛长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跑了?”
“跑了。”年轻后生答他,答完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村口没有欢呼。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欢呼。
可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了。刚才那两个黑影退走的一幕,所有守夜的人都看见了。山匪会来,会摸村,可他们不是不能被吓退。只要火点起来,人站住,梆子敲得及时,弓箭能压住一瞬,村子就不是任人宰割的一块肉。
三叔公从屋檐下走出来,披着外衣,看了看钉在木桩上的那支箭,又看向林岳。
老人没有多说,只对刘二道:“今晚你敲得好。”
刘二一怔,脸慢慢涨红,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低声道:“我……我就敲了一下。”
“一下也够。”三叔公道。
刘二低下头,手却把木梆攥得更紧了。
林岳走过去,把那支箭从木桩上拔下来。箭头已经有些歪了,他用指腹擦去上面的木屑,重新插回箭袋。
刘二还蹲在田埂边,木梆横在膝上,手指攥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声骂了一句:“吓老子一跳。”
大牛听见了,想笑,又硬生生憋住。
林岳没有回头,只道:“后半夜还守得住吗?”
刘二抬起头,嘴硬道:“谁说守不住了?”
林岳点点头,把短弓重新挂回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