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热,到第二日清晨总算退下去一些。
人还蔫着,嘴里喊苦,不肯喝米汤。刘二媳妇哄了半天,他才皱着小脸咽下几口,咽完还嫌淡。刘二一夜没怎么合眼,从屋里出来时眼圈黑得吓人,偏偏见谁都要装出一副无事的模样。大牛问了一句“娃咋样”,他先瞪人,瞪完又憋不住道:“能嫌汤淡了,八成死不了。”
这话粗,旁边几个妇人却都松了口气。
村里这几日绷得太紧。山匪、夜哨、孩子高热,哪一样都压得人喘不过气。小满能开口嫌汤淡,对刘二家来说,已经算天大的好消息。连三叔公听了,都拄着杖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比前一日缓了些。
只是这口气还没真正松下来,晌午前,老槐树下又吵了起来。
起因是一袋粟米。
那袋粟米原本是陈家从外头换回来的。东山口出事后,车坏了,篓也破了,粟米撒了一部分,可剩下的还有不少。昨日几个后生帮着抬回村时,许多人都看见了。
陈家这些日子本就比旁人宽裕些,家里男人又常走外头,能换些盐米回来。平日没人说什么,可这几日村里守夜、熬汤、藏粮,哪家都觉得自己往外掏了东西。到了今日,有人看着陈家院里那袋粮,心里便不平了。
起初只是有人低声嘀咕:“陈家粮多,守夜的人总不能光喝稀汤吧?”
这话被陈家婆婆听见,脸色当场就变了。
等林岳过去时,陈家婆婆已经红了眼,双手按在粮袋口上,指节都发白。
“我家男人还躺着,儿媳妇昨日才捡回命,你们现在就惦记我家粮?”
对面一个妇人也急,声音压不住:“谁惦记你家粮了?昨夜守村的不是人?火柴、水、夜里那点米汤,哪家没出?你家这粮还是林小郎君救回来的,拿一点给守夜的人喝口热的,怎么就成抢了?”
“那也不能这么拿!”陈家婆婆声音都抖了,“人是你们帮着救回来的,我老婆子记着。可粮袋子一开,谁还知道能剩多少?”
“谁家不难?就你家难?”
这话一出,老槐树下顿时乱了起来。
刘二也在人群里。他昨夜守哨,又看了一夜孩子,脸色本就难看,听见几个人为粮吵得脸红脖子粗,忍不住骂了一句:“山匪还没进村呢,自家人先抢起来了?”
那妇人回头瞪他:“你家小满昨儿喝的米汤,不也是大家凑的?”
刘二被噎住,脸一下涨红。
林岳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旁边看了会儿。陈家婆婆护着粮袋,眼里是怕;对面那户人嘴上说守夜,眼睛却总往袋口瞟;围观的几个男人没有说话,却都没走远。三叔公坐在石墩上,木杖横在膝前,也没急着压人,只看了林岳一眼。
村里穷怕了。谁家粮袋一动,心里就像被人拿刀挑了一下。
林岳走到粮袋旁,蹲下摸了摸袋底。粮不算多,袋口扎得紧,陈家婆婆下意识又把手往上按了按,像怕他也伸手分粮。
林岳抬头看她:“这袋粮,还是陈家的。”
陈家婆婆愣了一下。
对面那个妇人立刻急了:“那守夜的人喝西北风?”
林岳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守夜的人要吃,伤者也要吃。但今日陈家出了事,粮就能被大家分一把,明日谁还敢把粮放出来?到时候各家都往灶底、墙缝、草垛里塞,真有事,一粒米都调不出来。”
那妇人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刘二在旁边嘟囔:“已经有人塞了。”
这话不知道戳中了谁,几个妇人脸色都有些不自在。
三叔公这时才用木杖点了点地:“林岳,你说怎么办?”
林岳没有马上答。他看了看人群,又看向三叔公:“村里现在能拿出来用的粮,得有个数。但这个数,不能直接问各家粮袋。”
三叔公明白他的意思。
若挨家挨户问有多少粮,没人会说实话。说多了怕被分,说少了怕日后没份,最后只会越问越乱。
“那就不问底。”林岳道,“各家留自己吃的,不动。谁家藏哪儿,自己知道。除此之外,每户按人头拿出一点来,不必多,交给三叔公记着,专给守夜、伤者、病人用。拿出来多少,也要记清楚,日后若真撑过去了,能还就还,不能还,也得让人知道这粮去哪儿了。”
有人立刻皱眉:“说来说去,还是要交粮。”
林岳看过去:“你可以不交。”
那人反倒怔住。
林岳道:“不交也行。只是日后你家守夜,别人未必替你顶;你家病了、伤了、断了炊,也别怪公粮不先给你。村里现在不是太平年月,谁只顾自己,可以。别人也只顾自己,也可以。”
话不重,却比骂人更难听。
那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再吭声。
陈家婆婆按着粮袋,半晌后低声道:“我家……出一斗。多了真没有,老头子还躺着,媳妇也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