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看向她：“一斗够了。你家有伤者，这几日还能从公粮里领米汤。”
陈家婆婆没想到还能领回去，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那怎么好意思……”
方才和她吵的那户人脸上挂不住，硬着头皮道：“我家也出一斗。”
刘二低头掰了掰手指，像在算自家粮缸里还剩多少，算完脸更苦：“我家小满病着，先出半斗。等他好了，我再补。”
大牛在旁边瓮声瓮气道：“俺家出一斗半。俺吃得多，夜里也喝得多。”
这话把几个妇人逗得笑了一下，气氛才算稍微松开。
三叔公慢慢站起身。阿安赶紧扶了一把，老人没有推开，只拄着杖看向众人。
“我家先出半袋。”
老槐树下静了一静。
有人忙道：“三叔公，您家人口少，可也得吃。”
三叔公看了她一眼：“我还没老到少半袋粮就活不下去。只是话说在前头，这粮不是谁拿出来谁吃亏。谁家出了多少，记着；谁家领了多少，也记着。谁敢趁乱多拿，别怪我把他祖宗三代都骂出来。”
刘二在旁边小声道：“这比山匪吓人。”
三叔公木杖一抬，刘二立刻闭嘴。
林岳让阿安去取木片。村里识字的人少，光写名字没用，便用木片刻记号。半斗一道浅横，一斗两道，另在边角削个缺口，认是哪家。阿安蹲在地上削木片，削得太急，差点划到手，被林岳拿过来重新修了一下边。
“慢点。”林岳道，“以后还要靠这个领粮，削得像狗啃一样，谁认得出来？”
阿安脸一红：“我重新削。”
刘二拿到自家的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玩意儿以后能领粮？”
“能。”
“还要刻牌？这么麻烦？”
林岳看他一眼：“今天不麻烦，明天就会吵。后天就会有人说自己多出了，别人少出了。”
刘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刚要点头，又忍不住问：“那我要是自己偷偷多刻一道呢？”
林岳没说话。
刘二赶紧把木牌往怀里一揣：“我就问问，问问还不行？”
大牛凑过去看：“你刚才那眼神就不像问问。”
刘二抬脚要踹他，大牛往旁边一躲，差点撞到粮袋，又被陈家婆婆瞪了一眼。
闹了这么一阵，反倒没人再吵。
粮食陆续被搬到老槐树下。有人拿得爽快，有人磨磨蹭蹭，也有人嘴上说家里实在没有，转头就被媳妇从灶后抱出半罐粟米。林岳没有一个个戳破，只让三叔公记着。真困难的，先记欠；明显装穷的，三叔公一个眼神过去，对方自己就低头补上了。
到傍晚前，第一批公粮总算凑了出来。
不多，却也不是空的。林岳没有让粮堆在一处，三叔公也同意。几袋粮分成几份，一份藏在三叔公家后院地窖里，一份压在村北废井旁的干草垛下，还有一份当天就拿出一些，给陈家、刘二家和几个守夜的人熬米汤。
听见还要立刻拿出来熬汤，有人又露出肉疼的神色。
三叔公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粮拿出来不是供着看的。该吃的人吃，才叫粮。”
这话落下，没人再说什么。
入夜前，村口多了一口大陶锅。
锅是三叔公家借出来的旧锅，边上磕了个小口，许久没用，几个妇人拿草灰洗了两遍，才架到村口。阿安抱柴，大牛挑水，刘二端着半篮豆子过来，嘴上说是他媳妇怕守夜的人饿死，非要他拿来。说这话时，他脸上别别扭扭的，眼睛却不时往自家屋子方向瞟。
小满下午又醒过一次，喝了些米汤，没有再烧得那么吓人。
林岳站在陶锅旁，看几个妇人把米和水倒进去。水多米少，熬出来只是稀汤，可香气一冒，村口那些青壮的神色都缓了些。人夜里守着村口，手里有木梆和长杆，肚子里再有一口热的，总归不一样。
三叔公坐在老槐树下，把记粮的木片一块块收进布袋里。阿安蹲在旁边，拿柴刀削下一块新的木牌，边削边问：“三叔公，这块给谁家？”
老人低头看了看：“先留着。”
阿安哦了一声，把木牌削得更平些，递到林岳面前：“林大哥，这样行吗？”
林岳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用刀尖把边角修掉一小块。
“这样不扎手。”
阿安接回去，摸了摸边角，点点头，又低头削下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