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粮定下之后,村里安静了一些。
不是人人都服气,只是三叔公把木牌一收,谁家出了多少,谁家欠着多少,都有了记号。再想空口争,没那么容易。夜里守哨的人也多了一口热汤,虽说稀得很,碗底还能照出人影,可端在手里,总比干熬强。
刘二嘴上嫌汤淡,喝得却比谁都快。喝完还拿筷子刮了刮碗边,被大牛看见,笑他像三天没吃过饭。刘二当场翻脸,说自己这是替小满尝味,免得孩子喝了嫌弃。大牛听不懂这话怎么能圆回来,挠了半天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儿子又不守夜。”
刘二抬脚就要踹他。
阿安在旁边抱着木牌笑,笑到一半又赶紧低头,把三叔公刚交给他的绳结重新理了一遍。哪家今晚守南边,哪家明早添柴,哪家该去挑水,都用木牌挂在梁下。村里识字的人少,这种法子反倒好用。大牛仰着头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懂自己家是哪块,最后被阿安指给他看。
“这块,边上缺了一角的。”
大牛摸了摸下巴:“为啥俺家缺一角?”
阿安一本正经道:“林大哥说你容易站错,缺一角醒目。”
大牛转头想找林岳理论,林岳正好从门外经过,手里拿着一截修过的枪杆。大牛张了张嘴,看了看那枪杆,又看了看梁上的木牌,最后小声道:“缺一角也挺好认。”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林岳没有理他们,只把枪杆靠在墙边。这几根旧杆子修过以后,勉强能用,虽没枪头,真在村口顶人也比柴刀强。村子还是那个破村子,墙矮,门旧,人也不成样,可这两日下来,总算不是一喊就散。
临近午时,村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外头有人!”
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人同时停了手。刘二正在田埂边补木梆的绳子,听见后立刻抬头,手里的绳结还没打完,就被他一把攥进掌心。
村南那条小路上,走来一个男人。
三十岁上下,衣裳破得厉害,肩上搭着一个灰布包袱,脚步一瘸一拐,脸上糊着泥,头发也乱。走到村口外时,他像是撑不住了,扶着路边一根木桩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水……给口水……”
守在村口的阿安看了林岳一眼。
林岳没有立刻过去。他站在老槐树下,把那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衣裳破,脸脏,嘴唇干得起皮,乍一看确实像逃难逃过来的。可这年头逃难人多,山匪探路的人也不少,光看模样,谁都能装得可怜。
三叔公拄着杖走到旁边,低声道:“给不给?”
“给。”林岳道,“人先别进村。”
阿安跑去舀了一瓢水,刚端过去,那男人便伸手来接,动作急得险些把水瓢打翻。阿安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林岳伸手接过水瓢,递到那男人手里。
男人捧住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水顺着胡茬往下淌,打湿了衣襟。他喝得太急,呛得弯腰咳了几声,咳完还连连作揖。
“多谢,多谢几位好心人。”
刘二站在不远处看着,忍不住问:“哪儿来的?”
男人喘了两口气,才道:“西边……李家湾。村子被抢了,家里人都散了,我一路往东逃,走了两日,实在走不动。求各位给口吃的,我不进村,半块饼也行。”
听见“村子被抢”,旁边几个妇人脸色都变了。
这几天外村逃人不少,刘家村来的两个人还在村里养伤,大家心里对这种事既怕,也容易软。一名妇人已经转身想回家拿饼,刚迈出一步,三叔公看了她一眼,她又停住了。
林岳把水瓢递回阿安,问那男人:“李家湾在西边哪条路上?”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忙道:“过了老柳坡,再往西,靠河边那个。”
“河叫什么?”
男人嘴唇动了动:“小河,没名。”
刘二皱起眉:“哪有没名的河?”
男人赶紧道:“我是后搬过去的,住那边没几年,乡里人怎么叫,我也没记住。”
刘二还想再问,林岳抬手拦了一下。
他没接着问路,只低头看了看那男人的脚。男人脚上穿着破草鞋,裤脚全是泥点。可那泥色有些发黑,里面还带着细碎砂粒,和村南这条黄泥路不太一样,倒更像东边矮林那一带的湿土。
再看手。
那人捧着水瓢时,指节很粗,掌心也有茧。庄稼汉手上有茧不稀奇,可他的虎口和右手食指侧边更厚,像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男人察觉到林岳的目光,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
林岳看见了,却没点破。
“家里还有人吗?”林岳问。
男人低下头,声音哑了些:“散了。婆娘和孩子也不知道跑去了哪儿。若能寻到,我也不至于一个人走到这儿。”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
刘二嘴巴动了动,没说话。他家小满刚退热,听见别人说妻儿失散,脸上的警惕也没方才那么硬了。
林岳道:“一路往东,怎么没走官道?”
男人苦笑:“官道上也不安生。听人说这边有村子,就想讨口水。”
“听谁说?”
“路上碰见的逃人。”
“什么模样?”
男人顿了一下,才道:“天黑,没看清。像是个老汉,带着个娃。”
阿安站在旁边,越听越觉得别扭。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人答话总慢一拍,每句话像都要在嘴里绕一下才出来。
林岳转头道:“阿安,去盛半碗米汤。”
阿安一愣:“林大哥?”
“去。”
阿安只好跑回村里。
那男人听见有米汤,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弯腰:“多谢,多谢。救命的恩情,我记着,往后若有机会……”
“不用往后。”林岳打断他,“喝了米汤,在村口歇半个时辰。再往东走,有条水沟,顺着沟边能避开大路。”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