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借个墙根躺一晚？”他低声问，“我实在走不动了。只要一个角落，柴房也行，我不挑。”
村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若换成前几日，他们多半会直接把人赶走。可这两日村里救过人，也受过惊，心软的人多了。更何况眼前这人看着实在狼狈，真赶出去，万一死在路边，谁心里都难安。
三叔公没有开口，只看林岳。
林岳想了想，道：“村外有个废草棚。你可以在那里歇。吃的给你一碗，水也给。村里不能进。”
男人低着头，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也好，也好。能遮风就行。”
阿安很快端了米汤回来。
男人接过碗，吹都没吹便往嘴里送，烫得嘶了一声，仍旧喝得很快。他喝汤时眼睛垂着，像饿极了。可林岳注意到，他第一眼看的不是碗，而是村口两侧堆着的柴、水桶，还有挂在墙边的木梆。
喝完米汤，男人把碗捧在手里，舍不得放似的。
“还有吗？”他小声问。
阿安看了看林岳。
林岳道：“再给半碗。”
阿安又去盛。刘二凑到林岳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前头不是说公粮不能乱给？”
“半碗米汤，买他多待一会儿。”林岳道。
刘二一怔，脸色跟着变了点：“你是说……”
林岳没接话。
第二碗米汤端来，男人喝得比第一碗慢些。喝完后，阿安领着他往村外废草棚去。草棚就在村南不远，原先堆草料用，后来塌了一半，离村口有一段距离，又在守哨人的视线里。真有事，看得住，也来得及反应。
男人跟着阿安走时，脚仍旧一瘸一拐。
林岳看着他的背影。
瘸得太稳了。
真正伤了脚的人，重心会乱，越走越吃力。这人每一步都瘸得差不多，倒像怕别人忘了他腿脚不好。
等阿安回来，林岳问：“草棚里有什么？”
“几捆烂草，一张破席子，没别的。”阿安道，“我按你说的，没让他靠近村门。”
“他问你什么没有？”
阿安想了想：“问了村里有多少户人家。我没说，就说不知道。”
刘二当场皱眉：“逃难的问这个干啥？”
阿安这才后知后觉，脸色变了变：“林大哥，他真有问题？”
林岳没有直接答，只道：“今晚守哨换一换。刘二，你别去东边了，守南边。”
刘二张了张嘴，本想抱怨，可看见林岳的脸色，话又咽了回去：“守就守。”
“大牛站村口内侧，阿安盯草棚，不要靠太近。”林岳继续道，“他若半夜走，不拦，记方向。他若往村里靠，敲梆。若有人来接他，也敲。”
阿安点头点得很快。
三叔公这才开口：“不现在拿下？”
林岳摇头：“拿了一个，未必问得出什么。外头若真有人等着，他回不去，对方反倒知道村里起了疑。先看他想做什么。”
三叔公手指摩挲着木杖，片刻后点头：“听你的。”
他说完，转身往村里走，路过那几个围看的村人时，木杖在地上轻轻一敲。
“该做什么做什么，别都杵在这儿。”
几个人这才散开。只是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草棚那边看了两眼。
傍晚时，废草棚那边升起一点烟。
阿安说那人讨了火，想烤一烤湿鞋。刘二隔着远处看，越看越觉得不顺眼，忍不住嘀咕：“逃难逃得鞋都舍不得脱，烤什么湿鞋。”
林岳没有接话。
草棚里的男人坐在半塌的墙边，低头烤鞋，背影缩成一团，怎么看都像个被乱世逼到路边的可怜人。偶尔有村里孩子伸头去看他，立刻被妇人拽回屋里。
入夜前，林岳让人照旧点火、摆水、轮哨，只是在南边那条路也多放了一只木梆。
刘二抱着木梆蹲在南边墙根下，脸色难看：“我怎么觉得我又摊上麻烦了？”
大牛站在村口里面，扛着长杆笑他：“谁让你眼尖？”
刘二骂道：“眼尖也不该夜夜轮到我。”
阿安压低声音：“少说两句，他看过来了。”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草棚那边，那个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正往村口方向看。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手里还拿着一只鞋，鞋底朝着火，半天没有翻面。
林岳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没有拿弓，只把短刀压在腰侧。
过了一会儿，刘二终于忍不住挪过来，小声问：“林小郎君，若他真是探子，半夜会不会跑？”
“会。”
刘二咽了口唾沫：“那咱们抓不抓？”
林岳看着草棚，声音压得很低：“看他往哪儿跑。”
刘二张了张嘴，还想问，最后又闭上了。
他把木梆抱回怀里，蹲回墙根下。过了一会儿，大概觉得姿势不稳，又把木梆换到另一只手里，顺便把脚边一块碎瓦往外踢了踢，免得等会儿真要起身时绊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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