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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后，村口比往常更安静。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说话的人都下意识压着声音。南边废草棚里还亮着一点火，那假逃民坐在半塌的墙根下，抱着膝盖，身上披着自己的破衣裳，远远看去和白日里没什么两样。偶尔他低头拨一下火，火星一亮，映出半张脏兮兮的脸，很快又暗下去。
刘二蹲在南边墙根下，木梆横在膝上，脸色比守东边时还难看。
他往草棚那边看一眼，又往林岳这边看一眼，嘴里小声嘀咕：“这人要真是探子，怎么还不跑？不会是睡着了吧？”
大牛抱着长杆站在村口里侧，听见这话，瓮声道：“你盼他跑？”
刘二瞪他：“不跑我蹲这儿干什么？喂蚊子？”
阿安立刻回头：“小声点。”
刘二张了张嘴，终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是不怕，只是一怕就想说话。林岳看了他一眼，没有训他，只把手里的短弓放到墙边，又将腰间短刀往衣摆下压了压。
今晚他没站在火光里。
草棚那边若真有人盯着村口，第一眼看见的，最好不是他。
三叔公坐在屋檐下，身上披着外衣，木杖靠在膝边。他年纪大，熬了几夜，眼底已经有了血丝，却还是没回屋睡。林岳劝过一次，老人只说：“我在这儿坐着，他们心里稳些。”
林岳便没再劝。
过了一阵，草棚里的男人动了动。
他先是翻了个身，像睡得不踏实，又坐起来，揉了揉膝盖。火光很小，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阿安立刻绷紧了身子，手已经摸到木梆上。刘二也跟着僵住，手指攥得发白。
林岳抬手轻轻往下一压。
别急。
草棚里的人坐了片刻，又低头拨了拨火，把一只破草鞋拿起来，架在火边烤。动作和傍晚时差不多。刘二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道：“他这是要把鞋烤成炭？”
这话刚出口，草棚那人忽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刘二立刻闭嘴，脑袋也往墙后缩了缩。
大牛差点笑出声，被阿安狠狠瞪了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似乎终于躺下了。他把破衣往身上一盖，脸朝着村外方向，背对村口。火也慢慢弱下去，剩下一点红光。草棚那边没了动静，村口这边反而更难熬。人盯着一处不动的黑影，时间一长，眼睛都会发酸。
第一轮快到尾声时，刘二腿麻得不行，悄悄换了个姿势。脚边那块白日里被他踢开的碎瓦又碍着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想骂，想起林岳还在旁边，又只把它往外拨远了些。
林岳忽然低声道：“来了。”
刘二动作一僵。
草棚里，那团原本像睡熟的黑影，慢慢坐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拨火，也没有拿鞋。他先听了听四周，随后弯着腰，从破席下摸出包袱，往肩上一搭。那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累到走不动的逃难人。
阿安握紧木梆，嘴唇抿得发白。
林岳仍旧没让他敲。
男人出了草棚后，没有直接往村口来，也没有立刻往远处走，而是沿着草棚背后的矮墙，慢慢往南边水沟摸去。他走路时，白天那种一瘸一拐还在，却比白日里轻快许多。落脚的地方也挑得准，专踩草根和硬土，避开了碎枝。
刘二眼睛都瞪圆了，压着嗓子骂：“狗东西，腿好得很。”
林岳没接话，只朝阿安比了个手势。
阿安轻轻点头，猫着腰往左边绕去。他年纪小，腿快，白日里又把这几条路记了好几遍，这会儿绕起来比旁人灵巧。大牛见阿安走了，也想动，被林岳按住肩膀。
“你等。”
大牛只好把长杆抱得更紧。
男人摸到水沟边时，停了一下。
那边离村口火光已经远了，只能看见他矮下身子，影子贴在沟沿旁，手似乎往石头缝里探了一下。很快，沟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小石子被拨开。
林岳没有立刻动。
看不清他放了什么，那就先记住地方。
男人弄完之后，又顺着水沟往外走。他走得不算快，隔一小段就回头看一眼。大概是担心有人跟着，他走出十来丈后，忽然停下，弯腰摸了摸脚踝，像是脚疼得厉害。若后头真有人跟得太近，这一下多半就要露了。
林岳早一步停在一处矮墙后，大牛也跟着蹲下，只是身子太壮，蹲得有些憋屈，长杆还差点碰到墙头。他赶紧把杆子压低，脸上憋得通红。
男人没有发现他们。
又过片刻，他直起身，继续往外走。
水沟尽头有一片低矮灌木，再往外就是通向矮林的小路。白天阿安就是从那里绕回来的。那男人走到灌木旁，忽然抬手，学了两声夜鸟叫。
声音不大，却很尖。
第一声过后，远处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
这回，矮林那边似乎有影子动了一下。
大牛握紧长杆，差点直接站起来。林岳伸手拦住他，眼睛却没有离开那片林子。若外头来的人多，现在冲出去不是抓人，是把自己送到暗处。可那边只动了一下，便没再靠近，像是也在试探。
男人等得有些急了，往前走了两步，又不敢离开水沟太远。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想回头。
就在这时，阿安那边响了一下木梆。
不是连响，只一声。
声音不重，却正好从男人身后传来。
男人猛地回头。
他一回头，林岳已经从矮墙后出来，几步贴近。男人反应极快，白天那副虚弱样子一下没了，右手从包袱底下一抽，一截短刃带着寒光划出来，直奔林岳腰腹。
大牛低喝一声，提杆就要上。
林岳比他更快。
他没有硬接那把短刃，脚下一错，侧身让过刀尖，左手扣住男人持刀的腕子，右肘顺势砸在对方小臂内侧。男人吃痛，刀势一偏，林岳膝盖已经顶到他腿弯上。
那人闷哼一声，半跪下去，却还想借势翻身。林岳手腕一拧，把他的胳膊反扣到背后，短刀还没落地，林岳另一只手已经压住他的后颈，把人按在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