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丢人了……她居然、居然那样撞进他怀里……
沈砚跟着上车,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处有浅浅的红——只是车厢里太暗,陆明兰没看见。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敲梆声。
陆明兰把脸埋在披风里,披风上有他的味道,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清冽气息。这味道让她想起雪后初晴的松林。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男人,真的和那些人不一样。
至少他抱她的时候,手很规矩。
至少他扶她的时候,眼神很干净。
至少他……会在风雪中,用衣袖为她挡雪。
“你……”她终于鼓起勇气,从披风里抬起头,声音细如蚊蚋,“为什么帮我?”
沈砚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陆明兰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呼吸很轻,很稳。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因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想活,而且想有尊严地活。这很难得。”
陆明兰鼻子一酸。
三个月了,从抄家到入教坊司,每个人都告诉她:认命吧,这就是你的命。你是罪臣之女,是官妓,你就该躺着让人糟蹋,然后要么死,要么变成行尸走肉。
只有他说,你想有尊严地活,这很难得。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座小院后门停下。沈砚先下车,转身伸出手:“小心,地上有冰。”
他的手掌摊开在雪光中,很稳。
陆明兰犹豫了一瞬,把手递过去。这次她没有立刻放开,而是借着他的力道,小心地下了车。落地时脚下一滑,她下意识地抓紧他的手。
沈砚稳稳扶住她,等她站稳,才不着痕迹地松开。
他的手心很暖,指尖却有些凉。陆明兰握过父亲的手,握过母亲的手,但从没握过一个陌生男子的手。男人的手原来这样大,这样有力,指腹有薄茧,蹭过她手心时,有些痒。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嬷嬷提着灯笼迎出来,看见陆明兰,眼中闪过怜悯,但什么也没问。
“陈嬷嬷,这位是陆姑娘,以后住这儿。收拾间房,拿些伤药。”沈砚吩咐。
陈嬷嬷点头,过来扶陆明兰。陆明兰松开沈砚的手,那一瞬间,竟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沈砚还站在雪中,肩上落了一层雪,在灯笼昏黄的光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沈大人。”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她说,然后飞快地补充,“不只是谢你救我。”
沈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雪夜里却显得很温和:“先去上药休息。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门轻轻关上。陆明兰靠在门后,听见外面雪地里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抬起刚才被他握过的手,手心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
陈嬷嬷提着灯笼,温和地说:“姑娘,房间收拾好了,热水也备下了。老奴先伺候您梳洗上药吧?”
陆明兰点点头,跟着嬷嬷往里走。走过院子时,她抬头看了看天。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但不知怎的,她觉得这雪,好像没那么冷了。
小巷里,沈砚独自走在雪中。
刚才扶她时,她手指的柔软和温度,还残留在掌心。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救人是一时冲动,但接下来的路,得好好想想。王守义那边要打点,教坊司的手续要办,陆明兰的身份要安排……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尽快在户部站稳脚跟,需要更多的权力,需要编织更密的关系网。
和珅的路不好走,但他必须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淹没了他的脚印。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