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晒得官道发白，风从南岭深处吹来，带着一股燥热和草木枯焦的气息。韩小羽走在最前头，脚步没停，药囊紧贴肩头，丹炉在背上微微晃动，压着衣衫贴出一道汗痕。李业艳跟在他斜后方，竹箱沉了些，她换了几次手，指节发红，但没出声。
队伍刚穿过一片乱石坡，前方林地边缘露出缓坡。韩小羽抬手示意停下歇息片刻，众人靠边站定，有人抹汗，有人解水囊。就在这时，李业艳眯起眼，望向坡顶。
“少爷，上面有人。”
韩小羽顺着她目光看去。坡顶草叶翻动，一人从高处疾步冲下，脚步不稳，踩得碎石滚落。那人影越跑越近，发带松了，几缕黑发贴在额角，衣袖沾着尘土，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青布药囊。
是沈千羽。
她冲到韩小羽面前，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却没低头，直直看着他：“我来了。”
韩小羽没动，眉头微皱：“你怎么来的？”
“我问了守门的人，说你们往南岭去了。”她声音有些哑，但字句清楚，“我就追了过来。我知道你不会等我，所以我必须赶上。”
李业艳站在几步外，没上前，也没说话，只是将竹箱轻轻放到了地上，手指搭在箱盖上，指尖用力，指节泛白。
韩小羽盯着她看了两息，才道：“这条路不好走，毒虫多，山势险，夜里冷得能冻死人。你一个人追上来，不怕？”
“怕。”她点头，“但我更怕落在后面。”
韩小羽沉默片刻，转过身，朝前走了一步，又停下：“那就走吧。别掉队。”
沈千羽没笑，也没应声，只把药囊背好，快步跟上。她站到了韩小羽另一侧，与李业艳隔开一段距离。三人并行，其余人随后列队前行。
林地渐密，树冠交错，遮住大半日光。地面潮湿，落叶厚积，踩上去软而无声。韩小羽忽然抬手，拦住身后队伍。
“都别动。”
他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藤，露出底下盘绕的暗绿藤蔓，表皮有细密裂纹，根部鼓起如瘤。他伸手要碰。
“别！”沈千羽突然开口，“那是夜露牵机藤，汁液沾肤会起泡，若入眼，能致盲。”
韩小羽收回手，侧头看她：“你说它有用？”
“根汁兑三倍清水，加半钱石灰粉，可解赤线蜈蚣毒。”她语气平稳，“我祖父中过一次，就是用这个方子救回来的。它看似枯死，实则根脉未断，夜里会渗出汁液，所以叫‘夜露’。”
韩小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药囊里取出一双厚麻手套戴上，又让李业艳递来瓷瓶和小铲。他小心挖出一段根茎，封入瓶中。
“记下来。”他对李业艳说。
李业艳点头，打开随身携带的纸册，提笔写下：夜露牵机藤，根汁可解虫毒，配伍石灰粉，慎用。
沈千羽见状，从自己药囊里取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递向李业艳：“这是我记得的一些古方记载，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漏。”
李业艳抬头，两人目光相接。沈千羽眼神坦然，没有讨好，也没有退让。李业艳迟疑了一下，接过纸页，低头细看。
“这里写的‘三更取汁’，应该是‘寅时’。”她指着一处说，“夜露藤汁最清是在天将亮前，不是半夜。”
“是我记混了。”沈千羽点头，“谢谢你。”
李业艳没再说话，把纸页折好，收进自己的册子里。她重新背起竹箱，站回原位。
队伍继续向前。太阳偏西，林间光线由青转黄。韩小羽走在前头，沈千羽紧随其后，偶尔出声提醒某株植物的名字或特性，韩小羽大多不回应，但不再打断。
李业艳落在稍后位置。她望着前方两人的背影，一个挺拔如松，一个身形纤细却不肯低头。她摸了摸腰间的药箱扣带，确认锁扣完好。
风吹过林梢，卷起几片落叶。沈千羽忽然加快脚步，走到韩小羽身边：“前面那片岩壁下，可能有火纹葛成株。你早上采的是幼苗，成株根茎更大，药效更强。”
韩小羽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落凤城北也有类似地形，我随族人去过一次。”她说，“那时候还不懂药理，只当是普通野草。现在想来，那些根的颜色，和你采的那株很像。”
韩小羽没再问，只点头：“到了再说。”
李业艳听见这话，脚步顿了半拍。她没抬头，也没加快，只是默默跟上。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崎岖的地面上，影子交叠又分开，分不清谁在前，谁在后。
岩壁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色已近黄昏。韩小羽抬手，准备下令扎营。沈千羽忽然伸手，指向岩缝间一抹暗紫。
“那里。”她说，“你看那颜色，是不是和火纹葛一样？”
韩小羽眯眼望去。岩缝深处，一株矮小植物从石隙中钻出，叶片锯齿状，根部泛紫，正是火纹葛无疑。
他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