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里有探究,也有恻隐。
敢抬着棺材来皇宫,这人若不是疯了,便有天大的冤屈。
“罪臣郭攸……”
郭攸声音嘶哑,如砂纸磨喉,“句容县丞。今日特来死谏。”
“是你?”
朱标心头一惊。
上午刑场冬雷震震,父皇放了几个小官,这事他也听说了,也知道其中被放走的小官正是句容县县丞郭攸。
大家都说这几人走了运,捡回一条命。
可这人……
怎么没跑?
不但没跑,反而抬着棺材回来了?
看着郭攸那摇摇欲坠的身子,朱标心中五味杂陈。
这大明朝的官,他见得多了。
有的贪得无厌,见钱眼开。
有的阿谀奉承,只会磕头。
有的明哲保身,当缩头乌龟。
可像眼前这个,明明已逃出生天,却偏要回头往火坑里跳的……
他头一回见。
血性。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犯了什么罪……”
朱标叹了口气,解下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白狐裘大氅,递给身边太监,“先给他披上。别还没见到父皇,就先冻死在这里。”
太监捧着尚带体温的大氅,小心翼翼给郭攸披上。
温暖瞬间裹住全身。
那是皇家特供的狐裘,又轻又软又暖,带着淡淡香气。对于一个快冻死的人,这就是救命的稻草。
然而下一秒。
郭攸肩膀微微一抖。
那件刚披上肩头的大氅,便顺着僵硬的脊背滑落在泥泞的雪地上。
白色狐裘染上黑泥,格外刺眼。
这是太子的恩典,是储君的赏赐。世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人竟然……扔了?
郭攸缓缓抬起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烧着火。
那是对这世道的不满,是对皇权的不屈。
“殿下。”
郭攸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臣谢殿下恩典,但这大氅,臣穿不得。”
“为何?”朱标不解。
“这大氅太暖。”
郭攸看着地上的狐裘,惨然一笑,“臣怕穿久了,就忘了这雪地里的冷,忘了这世道里的寒。”
“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他们没有狐裘穿,他们还在受冻挨饿。”
“臣今日来,不为求暖,只求见驾。”
朱标浑身一震。
他望着眼前这个卑微如蝼蚁的小官,突然觉得这人身上有光。
让他这个太子都不敢直视的光。
让他这个太子都只能仰望的光。
“你等着。”
朱标动容,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孤去回禀父皇。”
谨身殿。
朱标匆匆赶回,神色复杂。
脑海里全是郭攸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以及那句不求暖身、只求见驾。
“怎么去了这么久?是谁在敲鼓?”
朱元璋放下手中奏章,语气里透着关心,“是不是哪里闹了灾荒?还是有百姓递了冤状?”
“回禀父皇……”朱标犹豫片刻,说了实话,“并非百姓的事。是今天上午在刑场上被放掉的那位句容县丞,郭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