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朱元璋一怔，方才那点关切的神色立刻冷了下去。
“那个没死成的贪官？”
“正是。”
朱标压低声音，“他抬着一口棺材到了承天门外，说要死谏。”
“死谏？”
朱元璋听了这四个字，脸色沉到了底。
刚才那点关怀与重视，瞬间变成了满腔荒唐与憎恶。
“哼，天大的笑话。”
朱元璋将奏章狠狠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贪赃枉法、祸害乡里的赃官，也配谈什么死谏？他把自己当成谁了？魏征吗？”
“他把这登闻鼓当成什么了？给他唱戏的台子？”
在朱元璋看来。
老百姓敲鼓是冤屈，是天大的事。
贪官敲鼓则是挑衅，是把朝廷律法当成儿戏。
郭桓案刚杀了几万人，这时一个贪官跳出来死谏，不是在打他朱元璋的脸？说他杀错了？说他是昏君？
“父皇……”
朱标想起那个不肯要大氅的眼神，迟疑了一下，想替郭攸说两句。
“儿臣看他那样子，倒不像是装模作样。”
“那口棺材是真的，他身上的伤也是真的。他还说，他是为了道理才来的。”
“道理？什么狗屁道理。”
朱元璋瞪了儿子一眼，气得胡子发抖。
“这些当官的，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为了活命，什么戏码演不出来？他这是在博同情，想拿这个要挟朕，让朕饶了他的罪。”
“你就是心太软，被这种人骗了还不知道。”
“那……父皇是见还是不见？”
“见个屁。”
朱元璋冷冷一笑，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再多说这个人一句都是脏自己的嘴。
“去告诉他，朕今天累了，没工夫看他演戏。”
“想以死进谏？行啊。那就让他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好好跪上一整晚，让他清醒清醒。”
“如果他明天还能活着，朕不介意给他一个机会。”
“父皇……”朱标急了，“外面风雪这么大，他身上只有一件囚服，要是站上一整晚，肯定活不成啊。”
“死了那是他自找的。”
朱元璋连头都没抬，语气冷得像铁，仿佛在说一只蝼蚁的生死。
“既然抬了棺材来，那就死在里面好了，倒也省了刽子手的刀。这种人渣，死了也不可惜。”
朱标望着父皇那张决绝的侧脸，知道再怎么劝也没用了。
父皇眼里只看得到贪官两个字，根本看不到那个活生生的人。
他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格外沉重，也格外迟疑。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郭攸那句“不求暖身”，耳边反复回响着父皇那句“死不足惜”。
这天下，为什么想说话的人，总是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承天门外。
大雪如同被撕碎的棉絮，疯了似的往下砸。
朱标走了回来。
他的脚步很慢，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郭攸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棵枯死在雪地里的老树，虽然摇摇欲坠，却死死不肯倒下。
“郭攸。”
朱标走到他面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郭攸费力地睁开眼睛，睫毛上的冰霜太厚，压得眼皮生疼。
“殿下……陛下肯见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