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震下一蓬灰尘。
林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已经调整到了最浅最慢的频率——这是小玖在零点三秒内给他计算出来的“濒死之人标准呼吸参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皮肤因为连日的寒冷和饥饿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灰白。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快要咽气的孩子。
脚步声走进屋里。
“哎呀，这什么味儿啊。”
沈清柔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林寿听见衣袖挥动的声音，大约是她在扇风。
“二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出去吧，这地方晦气。”丫鬟的声音。
“急什么，我还没看清楚呢。”
脚步声又近了一些。
林寿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自己脸上。沈清柔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安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林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戳了戳自己的脸。
是一根手指。
“啧啧，真瘦。”沈清柔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只快死的猫，“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跟骷髅似的。这就是我那个‘嫡姐’？母亲说她刚出生的时候还挺白胖的，怎么养成这副模样了。”
手指又戳了两下，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恶意。
“二小姐，她是不是已经……”丫鬟的声音压低了。
“应该还有气吧。”沈清柔把手收回去，“母亲说了，等死了再报。死了就省事了。”
林寿在心里默默地想：你母亲说得对，死了确实省事。但问题是我现在不想死。
“不过话说回来，”沈清柔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疑惑，“张嬷嬷昨天来的时候，说这丫头躺得跟死了一样。今天怎么还是这个姿势？胳膊的位置都没变过。”
林寿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玖的声音在脑中急速闪过：“注意，沈清柔的观察力超出预期。建议维持现状，不做任何调整。她只是随口一说，并非真正起疑。”
林寿没有动。
“二小姐多虑了，一个快死的人哪有力气动弹。”另一个丫鬟讨好地说。
“也是。”沈清柔的注意力似乎转移了，她开始在屋子里踱步，“这屋子真破。母亲说改成花园，我觉得挺好。种些芍药牡丹，再修个亭子，比养着这么个东西强。”
她的脚步停在了墙角。
“咦，这里怎么有块布？”
林寿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那块布。包馒头的布。
他昨晚回来的时候太虚弱了，把布包塞到床板底下，但布的一角从草席边缘露了出来。日光从窗户照进来，那块粗布的颜色和满地的灰尘格格不入。
“什么东西？”丫鬟凑过去。
沈清柔弯下腰，捏住布角往外一拽。
布包从床板缝隙里滑了出来，在地上散开。两个半凉的馒头和一撮腌萝卜滚落在地，沾满了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馒头？”沈清柔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这屋子里怎么会有馒头？”
林寿的脑子里，小玖正在飞速运算。
“危机级别上调至橙色。正在检索应对方案——方案一：继续装死，赌沈清柔会认为是下人偷藏的食物。方案二——”
“就方案一。”林寿在心里打断她。
“——成功率57%。沈清柔此人疑心重，但懒惰。赌她不愿意为一个‘快死的人’大费周章。”
沈清柔蹲在地上，用两根手指拈起一个馒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馒头还没长毛，是新鲜的。这两天有人来过这屋子？”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摇头。
“奴婢不知道。”
“张嬷嬷不是说没人管这丫头吗？”沈清柔把馒头扔回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林寿身上。
那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有意思。”
她走回床边，这回没有用手指戳，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林寿的脸。
“你说是吧，姐姐？”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带着一种猫逗老鼠的意味。
林寿纹丝不动。他的呼吸依旧平缓而微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紧闭着，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他在图书馆工作了六十年。六十年里，他见过无数假装读书实则偷懒睡觉的学生。他知道一个人真正睡着和假装睡着时，面部肌肉的放松程度是不同的。
他把所有的意识都压进了脑海深处，让这具身体保持着绝对的松弛。
僵持了大约十息。
沈清柔忽然笑了。
“算了，没意思。走吧。”
脚步声往门外移动。丫鬟们连忙跟上。
到了门口，沈清柔的脚步又停了。
“春桃。”
“奴婢在。”
“去告诉张嬷嬷，就说这院子里有老鼠，让她找只猫来。另外——”
她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影。
“让她明天过来看看。要还是这么半死不活的，就早点抬出去吧。天热了，别烂在府里。”
“是。”
脚步声终于远去了。
林寿没有立刻睁眼。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百个数，直到小玖的声音响起。
“目标已离开院落范围。周边五十步内无人员活动。可以解除装死状态。”
林寿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