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是在辰时三刻来的。
日光已经亮堂堂地铺满了院子,破屋里的每一道裂缝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林寿躺在那里,听见脚步声从院外一路走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小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张嬷嬷,体重约一百一十斤,步态沉稳,无试探性停顿,说明她今天的心态是‘例行公事’,而非‘高度警惕’。同行者为年轻女性,体重约九十斤,步幅较小,跟在后侧方——是丫鬟。”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门被推开了。这一次没有昨天沈清柔那种粗暴的踢踹,而是被一只手稳稳地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是在替来人通报。
林寿的眼睛闭着。他的呼吸频率被精确控制在一个“濒死未死”的节奏上——比正常人慢,但比昨天快了一丝。胸口微微起伏,幅度小到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
他听见张嬷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
大约三息的沉默。
“还活着?”张嬷嬷的声音。平淡,不带感情,像是在问灶台上的粥还热不热。
“看着像是还有气。”丫鬟的声音。
脚步声终于走进来了。
林寿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自己脸上。张嬷嬷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这种被人审视的感觉和昨天沈清柔的“猫逗老鼠”不同——张嬷嬷的目光更像是一个账房先生在清点货物,不带情绪,只有盘算。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一股子皂角的味道。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两三息,又移到鼻子下面探了探鼻息。
“是还活着。”张嬷嬷下了结论,把手收回去,“不过也快了。”
林寿的手指动了。
这是小玖昨天晚上给他设计的动作——在被人触碰之后,隔大约五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做出一个极轻微的无意识蜷曲。幅度不能大,大到像是刻意的就会露馅;也不能太小,小到对方根本注意不到就失去了意义。
他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练到小玖说“动作幅度与濒死之人神经性抽搐的匹配度达到92%”为止。
张嬷嬷的目光果然被那个微小的动作吸引了。
林寿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片刻之后,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手指。
被捏住的那一瞬间,林寿控制着自己的眼球在眼皮底下缓缓转动了一下。
这个细节是整场表演的精髓。小玖说,真正濒临死亡的人在被外界刺激时,眼球会出现无意识的缓慢转动,这是神经系统在衰竭过程中对刺激的最后反应。太快了像醒着的人,完全不动像死人。不快不慢,缓缓一转,才是一个“还能再拖两三天”的人。
张嬷嬷松开了他的手指。
“眼珠子还在动。”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林寿听出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那是一种“还要再费几天功夫”的不耐烦,“去,端碗水来。”
丫鬟应声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张嬷嬷和林寿两个人。
安静了大约二十息。
张嬷嬷没有说话,林寿自然也不会动。他听见张嬷嬷在屋子里走了几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灰尘和碎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的位置,是墙边那块松动的砖头所在的方向。
林寿的心跳骤然加速。小玖的声音急速闪过:“她在看墙壁,但目光并未聚焦于那块砖头。她在看墙上的裂缝。保持呼吸频率,不要变化。”
林寿强迫自己的呼吸维持住那个濒死的节奏。
张嬷嬷似乎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她走到了床头,林寿感觉到她又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也是可怜。”她忽然说了一句。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语气里没有怜悯,更像是一句陈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米价又涨了”。
林寿没有动。
张嬷嬷也没有再说第二句。她似乎在等什么——等床上的人对这句话做出反应?还是单纯地感叹一句就完了?
林寿无法判断。但他知道,一个真正濒死的人,不会因为一句“可怜”就产生反应。
他维持着那个状态。
片刻之后,丫鬟端着水回来了。
“嬷嬷,水来了。”
“喂她两口。能咽下去就多活两天,咽不下去就算了。”
一只手托起了林寿的后脑勺。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刻意粗暴。碗沿抵在他的嘴唇上,冰凉的水流进嘴里。
林寿的喉咙本能地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一口。
两口。
第三口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淌过下巴,滴落在薄被上。这不是他刻意控制的——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连吞咽的力气都只有前两口。
张嬷嬷看在眼里。
“行了,能咽两口就死不了。”她挥了挥手,“把人放下。”
后脑勺重新落回草席枕头上。林寿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还挂着水迹,但他没有去舔。一个濒死的人不会在意嘴角的水。
张嬷嬷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走吧。”
脚步声往门外移动。
到了门口,她停了一下。不是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顿。
“明天再来一趟。要是还这样,就跟夫人说,这丫头命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让夫人早做打算。”
“是。”
脚步声出了院子,渐渐远去。
“目标已离开院落范围。周边安全。可以解除表演状态。”
林寿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场戏,比他前世在图书馆里应对任何一次上级检查都要累。每一条肌肉、每一寸呼吸、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要精确控制,不能有一丝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