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说到做到,第二天果然又来了。
这回是巳时,比昨天晚了半个时辰。日光已经从破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林寿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从院外一路走近——还是两个人,还是张嬷嬷和那个丫鬟。
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小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张嬷嬷手中持有物品。根据落地声判断,木质,中空,质量约三百克。是一只碗。”
碗。
林寿心里有了数。昨天喂了两口水,今天带碗来,说明张嬷嬷接到的指令不是“看看死了没”,而是“看看还能不能活”。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前者只需要确认死亡,后者意味着嫡母那边还没有做出最终决定。
门被推开了。
“还是那样?”张嬷嬷的声音。
“看着没动过。”丫鬟答。
脚步声走进来。林寿感觉到张嬷嬷在床边站定,那片熟悉的阴影再次落在脸上。他没有动,呼吸维持着昨天那个濒死的频率——比正常人慢,但稳定。
张嬷嬷没有像昨天那样伸手探他的额头,而是先站了一会儿。林寿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打量自己,从脸到手,从手到胸口,像在称量一件货物。
然后那只手伸过来了。
先是额头,再是鼻息。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流程。
“还活着。”张嬷嬷的语气和昨天一样平淡,但林寿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昨天是“也活不了多久”的笃定,今天是“怎么还没死”的困惑。
碗沿抵在嘴唇上。
温热的液体流进嘴里。不是水,是米汤。稀得几乎透明的米汤,能看见碗底的米粒屈指可数。但对于一个五天没有正经进食的人来说,这一口米汤的滋味胜过世间任何珍馐。
林寿的喉咙本能地吞咽。
一口,两口,三口。
昨天他只咽了两口,第三口顺着嘴角流了出去。今天他多咽了一口。不是因为贪嘴,是小玖昨天晚上给他制定的策略:在“濒死”的基础上,每天进步一点点。不多,就一点点。让对方觉得这个人虽然离死不远,但正在极其缓慢地恢复。
第四口又流出来了。
够了。三口正好。一个真正濒死的人,不可能突然之间恢复太多。三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数字——比昨天多一口,说明生命力还有余量,但远不足以让任何人觉得“她在好转”。
张嬷嬷把碗收回去。
林寿的手指动了。和昨天一样的动作,食指和中指的无意识蜷曲,幅度精确到毫米。然后是眼球在眼皮底下的缓慢转动,不快不慢,刚好能被观察到。
张嬷嬷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眼珠子转得比昨天快了那么一点。”她说。
林寿的心跳漏了半拍。张嬷嬷的观察力比小玖预估的还要敏锐。昨天他只做了那么一次眼球转动,她竟然记住了,还能和今天做对比。
小玖的声音及时响起:“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未真正起疑。保持状态,不要调整。”
林寿稳住了。
张嬷嬷直起身来。
“行了。回去吧。”
、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走到一半,停了。
“碗留着。”张嬷嬷说,“明天你一个人来,给她送碗米汤。不用多,一碗就行。”
“是。”丫鬟的声音。
“也不用看我。送完就走。”
“是。”
脚步声继续移动,这回是真的出了门。
但林寿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嬷嬷说的是“明天你一个人来”,不是“我们明天再来”。这意味着从明天开始,来查看他状态的人从张嬷嬷本人降级为一个丫鬟。这意味着在张嬷嬷的判断里,这个人既不需要她亲自盯着,也不值得她每天跑一趟。
这意味着——她认定这个人暂时死不了。
林寿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玖的声音适时响起:“目标已离开院落范围。周边安全。可以解除表演状态。”
林寿睁开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小玖。”
“在。”
“评分。”
“呼吸频率控制:94分。肌肉松弛度:90分。眼球转动与手指微动作的配合:95分。米汤吞咽节奏控制:98分——第三口和第四口的间隔时间完美复刻了预设参数。综合评分:94分。评价:优异。”
林寿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他的嘴角还挂着米汤的痕迹,但他没有擦。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碗——粗陶碗,缺了一个小口,碗底还残留着浅浅一层米汤。
他把碗端起来,将碗底那点米汤舔干净了。
“明天开始,每天会有人送一碗米汤来。”
“是的。根据张嬷嬷的指令,每天一碗,送完即走,不查看、不多留。这意味着您的生存状态将进入一个‘被搁置但未遗忘’的阶段。危险级别从橙色降至黄色。”
“一碗米汤,能撑多久?”
“单靠一碗米汤无法恢复体力,只能维持基础代谢。要真正恢复行动能力,您仍然需要额外的食物来源。夜间厨房行动建议继续执行,频率可调整为每两日一次,以降低被发现风险。”
林寿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个小丫头——她来的时候,院子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她走的路线和您夜间的厨房路线高度重合,都是沿西墙根走。说明这条路是公主府后宅下人们私下使用的‘隐形通道’,不在正式巡查路线上。”
“隐形通道。”林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有意思。”
他撑着墙站起来。
今天的感觉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腿还是软的,膝盖还是发颤,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没有再发黑。三口米汤和昨晚那碗米糕的作用正在缓慢地显现。
他在屋子里慢慢走了几步。从床头到门口,从门口到床头。每走一步,脚底板都会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停。
走了五个来回之后,小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