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再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夜里。
林寿——或者说,这具身体里住着的那个来自蓝星的灵魂——已经能在屋子里走完整整十个来回而不必扶着墙了。三天的米汤、红薯,加上隔天夜里从厨房摸来的馒头,让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往回爬。
小玖说,以目前的恢复速度,再有四天就可以尝试走出院子了。
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林寿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他听见那串熟悉的、轻得像猫一样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躺回床上去。
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小玖分析了小丫头前三次来访的行为模式,得出结论:这个孩子对“床上那个快死的小姐”抱有极强的保护欲和共情,她不会做出任何可能伤害这个小姐的事。在她面前暴露自己已经部分恢复的事实,风险接近于零。
而且,林寿想和她说说话。
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天了,除了脑子里那个永远冷静的AI,他还没有跟任何一个活人说过一句真正的话。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张瘦得尖尖的小脸,眼睛还是那么大。她手里端着碗,今天碗里盛的是半碗稀粥,米粒比前几天的米汤多了不少,几乎可以称之为“饭”了。
她蹲下身,正要把碗放在床头,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床上是空的。
“在找什么?”
声音从墙角传来。
小丫头猛地转过身,差点把碗里的粥洒出来。她看见那个瘦弱的身影靠墙坐着,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那张同样瘦削的脸上,照在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里。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林寿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前世他在图书馆工作了六十年,每天面对的是书、是数据、是来来往往的读者。他不擅长跟孩子打交道,尤其是这种被吓坏了的孩子。
小玖的声音适时响起:“建议先用最温和的语气表明身份。她现在处于惊吓状态,需要确认您不是鬼。”
林寿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不是鬼。”
小丫头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我……前几天确实快死了,”林寿的声音很轻,带着这具身体本来就有的一点沙哑,“但是没死成。现在能坐起来了。”
安静了大约五息。
然后小丫头的眼眶里忽然蓄满了泪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那碗稀粥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她端着碗站在那里,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拼命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
林寿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前世六十年,他见过太多人。来图书馆的人形形色色,有真心求知的,有打发时间的,有来吹免费空调的。他习惯了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应对每一个人,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费一分神。
但眼前这个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别哭。”
小玖在他脑子里发出一声疑似叹息的声音:“宿主,这句话通常会让小孩哭得更厉害。”
果然,小丫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林寿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还是瘦得吓人,五根手指像干枯的树枝,月光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对着小丫头,把那只手摊开了。
“过来。”
小丫头愣了一下。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林寿面前蹲下来。
她把粥碗递过去。
林寿接过碗。粥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粒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丫头眨了眨眼睛。
“阿鸢。”
“阿鸢?”
“嗯。张嬷嬷说,我是从南边逃难来的,爹娘都没了。原来叫什么不知道,她就叫我阿鸢。纸鸢的鸢。”
林寿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纸鸢。风筝。
一个被风刮到这里的、断了线的风筝。
“好名字。”他说。
阿鸢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暗下去。她低下头,小声说:“小姐,您真的活过来了吗?”
“活了。”
“那您……”她的声音更低了,“您还会死吗?”
林寿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五岁孩子不该有的恐惧——不是对鬼怪的恐惧,而是对“失而复得之后再度失去”的恐惧。
这个孩子,怕他再死一次。
“不会了。”他说。
阿鸢用力点了点头,好像只要他这么说,她就信。
安静了一会儿。
林寿把粥喝完了。阿鸢接过空碗,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今天是半块玉米饼子,用一片不知从哪儿摘的大叶子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把饼子塞到林寿手里,然后站起来。
“小姐,我明天还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小姐,您叫什么名字?”
林寿张了张嘴。
他叫林寿。前世叫林寿,穿越前叫林寿,在图书馆当了六十年管理员的那个人叫林寿。他用了八十年这个名字,刻在骨头里,长在血肉里。
但他现在这具身体,不叫林寿。
原主叫什么?
他在脑中飞速翻阅原主的记忆。母亲叫他“寿儿”,村里人叫他“林家的娃子”,渣爹——渣爹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他被关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张嬷嬷叫他“那个丫头”。
丫头。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原主是女孩。这具身体是女孩。他穿成了一个女孩。
这个认知来得不算突然——他醒来第一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那时候他忙着活下去,没空想这些。此刻被一个五岁的孩子当面问“您叫什么名字”,他才第一次真切地面对这个事实。
前世他是个老头。现在他是个丫头。
林寿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我叫……”
他顿住了。
小玖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平静得像在检索一条书目:“原主的全名,根据其母亲林氏的记忆片段,应为‘沈清辞’。沈是顾文渊的姓——原主生父在娶公主之前姓顾,但公主府中以‘沈’为姓是顾文渊为攀附皇室而改的。林氏在私下里唤她‘辞儿’。”
沈清辞。
林寿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