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的母亲姓林。那个等了一个男人八年、最后死在他手里的女人,姓林。她给女儿起的名字里,没有用那个男人的姓,而是用自己的姓做了乳名的底子。“辞儿”——辞别,辞行,一辞不返。
这个名字里,藏着一个女人最后的倔强。
“沈清辞。”他对阿鸢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叫沈清辞。”
阿鸢走后,林寿靠在墙上,很久没有说话。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墙缝里的蛐蛐开始叫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这个夜晚的温度。
“小玖。”
“在。”
“以后叫我沈清辞。”
小玖沉默了一瞬——对AI来说,一瞬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
“明白。宿主身份标识已更新。沈清辞。原相府嫡女,现冷院存活者。”
沈清辞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
月光照在手指上,照在那一片青白色的皮肤上。这是沈清辞的手。不是林寿的手。林寿的手留在了蓝星,留在了那个被雷劈中的夜晚,留在了一座名叫厦市的城市的街头。
而她现在在这里。
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书。书里说,名字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最轻也最重的行囊。丢掉它,你就不是你了;背着它,你就永远是你。
她不想丢掉“林寿”。那是她在蓝星存在过的全部证据。
但她也不能死抓着“林寿”不放。因为这具身体有它自己的名字,有它自己的母亲,有它自己还没来得及活就被掐断的一生。
“小玖。”
“在。”
“林寿这个名字,帮我存着。别删。”
“已建立加密存档。文件名:前朝旧事。访问权限:仅宿主本人。”
沈清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还会起文件名。”
“AI的必备技能之一。”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她从墙边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
破窗外面,月光铺了一地。杂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叫沈清辞。”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把这三个字卷走了。
她没有再说第二遍。
第二天夜里,阿鸢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屋子里慢慢地走圈。
这是小玖给她制定的恢复训练计划:每天绕屋行走三十圈,分三次完成。每走一圈,小玖会播报一次心率、步频、呼吸节奏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阿鸢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沈清辞在跟空气说话。
“……知道了,二十九圈半,差半圈你都要扣我的分是吧。”
阿鸢愣在门口。
沈清辞停下来,转头看着她,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太熟练的笑意。
“我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朋友说话。它叫小玖。”
阿鸢眨巴眨巴眼睛。
“是鬼吗?”
“不是。”
“是神仙吗?”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
“是一个很爱较真的、住在我脑子里的小管家。”
阿鸢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阿鸢也有。阿鸢脑子里也有一个小管家,每天晚上睡觉前会跟阿鸢说,‘你今天又没吃饱’。”
沈清辞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笑。
阿鸢把今天的食物放在床头——半碗菜粥,一小块蒸南瓜。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沈清辞面前。
是一朵小野花。
紫色的,指甲盖大小,从院子里那片杂草丛中摘的。花瓣有点蔫了,但颜色还是鲜亮的。
“给小姐的。”阿鸢说,“院子里开了花。春天到了。”
沈清辞接过那朵花。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片紫色,忽然想起前世图书馆窗外的那棵紫荆。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花瓣会飘进阅览室,落在书页上。她总是不厌其烦地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晒太阳。
那时候她叫林寿。
现在她叫沈清辞。
“阿鸢。”
“嗯?”
“谢谢你。”
阿鸢的脸红了一下。她把花往沈清辞手里又推了推,然后转身跑了。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辞站在原地,掌心里托着那朵小小的野花。月光照在花瓣上,把紫色染成了银白。
“小玖。”
“在。”
“林寿的档案,好好存着。但以后——叫我沈清辞。”
“明白。”
她走回床边,把花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
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织网。几天不见,网已经织到第三个角落了,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
沈清辞看着那只蜘蛛,慢慢地闭上眼睛。
明天,阿鸢还会来。
明天,她要比今天多走一圈。
明天,她还是沈清辞。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