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训练的第四天,沈清辞走出了院子。
准确地说,是在小玖的导航下,沿着那条“隐形通道”走到了厨房,又走回来。全程四百六十步,耗时比正常人多了一倍有余,中间停下来歇了三次。回到破屋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后背的冷汗把单薄的衣衫浸湿了一片。
但她走出去了。
“心率一百一十二,呼吸频率每分钟二十四次,下肢肌肉疲劳度中级。”小玖播报道,“综合评价:及格。比预估提前两天达成‘独立行走五百步’目标。”
沈清辞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落在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上。
“才及格?”
“以您目前的身体状况,‘及格’已经是超常发挥。别忘了,十二天前您还是一具——用您的话说——芭比Q。”
沈清辞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学坏了。”
“谢谢夸奖。”
她缓了几口气,慢慢坐直身体。手扶着墙,指尖摸到那些粗糙的土坯,有一块凸起的石子硌在手心里,微微发疼。
今晚没有阿鸢。小丫头白天被张嬷嬷派去前院帮忙了,说是公主要办什么赏花宴,府里人手不够。阿鸢临走前偷偷跑来塞给她一块干粮,说今晚可能回不来,让她自己小心。
所以今晚的厨房之行,是她第一次独自完成。
“小玖。”
“在。”
“你说过,厨房东边有一间上锁的厢房。”
“是的。正东方向约五十步,门上铜锁,锁孔有锈迹。门缝渗出松烟墨和宣纸的气味。推测是安平公主生前存放书籍账册的地方。”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图书馆待了六十年。六十年里,书是她最熟悉的东西。不同的纸,不同的墨,不同的装帧,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松烟墨的气味偏冷,带一点松脂的苦涩;油烟墨则更暖更厚,像陈年的老酒。宣纸有檀皮和稻草混合的清香,竹纸则带着淡淡的青涩。
这些气味构成了她前世六十年的人生底色。
而现在,在距离她五十步的地方,有那个味道。
“能走到吗?”
“正在计算。您目前的体力余额约为两百步的行走能力。从冷院到那间厢房,单程约一百一十步,往返两百二十步。理论上是可行的,但——”
“但没有容错空间。”
“是的。一旦中途出现意外——比如遇到巡夜的人、需要绕路或躲藏——您的体力将不足以支撑返回。”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还是瘦得吓人,但比起十二天前刚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多了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指甲缝里还有泥,是前天试着在院子里拔草时留下的。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走。”
夜色比前几天更浓。
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雨。远处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二更,府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沈清辞扶着墙根,一步一步往东走。
小玖在她脑中标出了一条路线:出冷院,贴着西墙根往北走三十步,绕过那口废弃的水井,穿过一道已经倒塌了一半的矮墙,然后沿着一排无人居住的厢房后墙往东,最后到达那间上锁的屋子。
“前方二十步,水井。注意脚下,井沿的青苔很滑。”
沈清辞赤着脚踩在地上。脚底板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敏感了——不是地面变软了,是她的脚底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每一步踩下去,她能感觉到碎石子、枯草梗、硬土块,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绕过水井的时候,她看见井沿上蹲着一只黑猫。
猫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直直地盯着她。
沈清辞停了一下。
猫没有叫,也没有跑。它只是蹲在那里,尾巴缓慢地左右摆动,像在打量一个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走。
猫目送她穿过矮墙,消失在厢房的阴影里,然后无声地从井沿上跳下来,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那只猫。”沈清辞在心里说。
“怎么了?”
“它是沈清柔说的那只‘猫’吗?”
小玖运算了一瞬。
“概率不高。沈清柔说的‘找只猫来’经语境分析是暗语,指增设盯梢人员。而刚才那只猫是真实的猫——体重约四斤,步态为典型的猫科动物四足交替步法,非人类伪装。”
沈清辞差点被这个分析逗笑。
“你能判断出是不是人装的?”
“当然。人类无法完美模仿四足动物的步态节奏。这是基础生物力学。”
“行吧。”
她继续往前走。
厢房后墙的阴影浓得像墨。
沈清辞贴着墙根走,肩膀时不时擦过粗糙的墙面。墙皮已经酥了,一碰就往下掉粉末,落在她的肩膀上,在深色的衣衫上留下浅灰色的痕迹。
“前方右转,三十步后到达目标。”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累——虽然确实很累——而是因为那间屋子就在前面了。松烟墨和宣纸的气味,隔着一整排厢房她都能隐约闻到。那气味像一根细细的线,从门缝里伸出来,穿过夜色,穿过十二年无人问津的时光,系在了她的鼻尖上。
右转。
面前是一扇门。
比冷院那扇破门结实得多。实木的,门板上涂过桐油,虽然已经斑驳剥落,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讲究。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覆着一层绿色的铜锈,锁孔里的锈迹更重,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沈清辞站在门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把锁。
冰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锁孔,又看了看门缝。门缝很窄,大概只有一根手指的宽度,但那股墨香就是从这条缝里渗出来的。
“能扫描到里面吗?”
“墙体过厚,被动扫描只能获取模糊轮廓。室内面积约二十平方米。靠墙有一排架子,架上有长方体物品若干,大小符合书籍的尺寸范围。另有一张桌案,案上有匣状物。”
“有多少书?”
“无法精确判断。但根据架子层数和长方体物品的排列密度估算——至少两百册以上。”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两百册。
在前世的图书馆里,两百册书不过是半排书架的量。但在这里,在这个世界,在公主府深处一间被遗忘了十二年的厢房里,两百册书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知识。
知识是她前世花了六十年积攒的全部身家,是刻在她灵魂里的东西,是她从蓝星带到这个世界的唯一行李。
而眼前这扇门后面,有她在这个世界能碰到的第一批书。
“锁能打开吗?”
“正在分析锁芯结构。铜质簧片锁,三簧结构,复杂度不高。所需工具:一根细长的金属丝,硬度足够且有一定弹性。”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破衣烂衫,别说金属丝,连一根完整的线头都难找。
“哪里能弄到?”
“厨房。灶台边的挂钩上有一串铁丝,是厨娘用来挂抹布的。其中一根的粗细和硬度符合要求。”
厨房。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体力和时间。从这里到厨房,大约两百步。拿到铁丝,再走回来,又是两百步。然后还要研究怎么开锁,然后再走回冷院。
她的腿已经在发抖了。
“今晚不行。”她做出了决定,“体力不够。如果现在去厨房,我可能回不到冷院。”
“同意。建议将开锁行动安排在两日后。届时您的体力将进一步恢复,同时需要提前储备足够的食物以支撑高消耗活动。”
沈清辞站在门前,又看了那把锁一眼。
铜锈在夜色里泛着暗绿的光,像一只紧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