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吴山居对面的早点铺子蹲了三天。
说“蹲”不太准确。我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铺子里,点一碗片儿川,加一个荷包蛋,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吃到七点半,那个叫吴邪的年轻人会准时打开吴山居的卷帘门,然后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片儿川不错。老板娘的手艺很杭州,汤头鲜,笋片嫩,面条筋道。唯一的问题是连吃三天之后,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已经从不认识变成了“这小伙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没毛病。我只是在观察。
三天时间,我弄清楚了几件事。
第一,我真的穿越了。2026年的智能手机变成了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和一个翻盖手机。翻盖手机是摩托罗拉的,银灰色,信号满格,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写着“地府——勿删”。我试着拨过一次,忙音。后来就没再拨过。
第二,我身体里的鬼差能力还在。而且比我想象中好用得多。
第二天中午,有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从早点铺门口经过,车速很快,排气管轰隆隆响,吓得路边的大妈直骂。他从我眼前掠过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头顶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气,像是戴了一顶半透明的灰色帽子。那层气很淡,但一直在往外扩散,边缘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手腕上的锁链纹身猛地烫了一下。
三个小时后,我在吴山居门口听见吴邪接电话时惊呼了一声——“什么?大刘出车祸了?”
大刘就是那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吴邪的中学同学。下坡时刹车失灵,撞上了路边的水泥墩,人当场就没了。
我站在吴山居对面的街角,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只纹着锁链的手。
灰色。头顶。蔓延。
那就是“死气”。
能看见活人身上死亡倒计时的能力。灰色的深浅代表剩余时间的多少,范围越大,死期越近。大刘的死气已经蔓延到肩膀,所以他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诅咒。看见一个人,就知道他快死了,但你什么都不能说。说了也不会有人信,信了也改变不了结局。
地府的生死簿上写好的日子,谁也改不了。
第三件事最重要。
吴邪身上一点死气都没有。
这三天里我仔细观察过他。早上的阳光照进吴山居,他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偶尔接个电话,偶尔招呼一两个进店的客人。他身上的气息干净得不正常,不是没有死气,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一样——死气到了他身边会自动绕开。
不像是长生不老的那种“不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庇佑着。
他偶尔接电话时提到的那个“三叔”,情况则完全相反。
第一次听见吴邪在电话里喊“三叔”的时候,我正在吃第三天的片儿川。那个称呼从吴邪嘴里说出来的瞬间,我手腕上的锁链纹身突然变得滚烫,比大刘经过时烫得多,烫得我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我放下筷子,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手腕上。纹身的温度不是恒定的,它在跳动,像脉搏一样,一下一下地往外辐射热量。而那个方向——吴山居,电话那头。
我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团气的形状。
不是灰色的。是黑的。
浓郁到近乎粘稠的黑色,像石油一样在缓慢流动。那团死气不在吴邪身边,而是在电话的另一端,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却浓烈到能让我的纹身隔着这么远都有反应。
而且不是一层。
是两层。
一层灰黑色的,厚重而陈腐,像是积攒了几十年。另一层要淡得多,颜色偏青,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层死气?
第四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碗片儿川已经吃得我反胃了,老板娘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再蹲下去,我怕她报警。
所以我站起来,结了账,穿过马路,推开了吴山居的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吴邪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生意人的打量,还有一点点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看着就不像来买东西的”的判断。
“随便看看。”他说,然后继续低头翻账本。
我站在柜台前,清了清嗓子:“我是吴三省的朋友。”
翻账本的手停住了。
吴邪重新抬起头,这次看得仔细多了。从我的脸看到我的衣服,从衣服看到鞋子,最后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锁链纹身被长袖遮住了,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三叔的朋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信任,“什么朋友?”
“生意上的。”我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有一批货,想找他看看。”
吴邪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拨了出去。等待接通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看,像一只警惕的猫。
“三叔,店里来了个人,说是你朋友。”他对着电话说,然后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来着?”
“林渡。”
“他说他叫林渡。”吴邪把电话递过来,“三叔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电话。摩托罗拉翻盖手机,沉甸甸的,带着吴邪掌心的温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沙哑,带着一点杭州口音,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你是那个入殓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头皮一阵发麻。
从穿越到现在,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是入殓师。吴邪不知道,早点铺的老板娘不知道,那个雨夜里被我拽住的过路人不知道。我在这个年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身份证,没有工作记录,没有认识我的人。
但电话那头的男人,只听见我的名字,就知道我是入殓师。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下午三点,河坊街茶楼。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还给吴邪。他接过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我的表情,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不对劲,试探着问:“你真是三叔的朋友?你做什么生意的?”
“殡葬行业。”我说。
吴邪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先是困惑,然后是某种缓慢的、逐渐浮上来的警觉,最后定格在一个古怪的神情上——介于好奇和忌惮之间。
“难怪。”他说。
“难怪什么?”
“你身上一股味道。”吴邪把账本合上,认真地看着我,“说不上来,不是臭味,就是……冷。像是从冰柜里刚出来似的。”
我没接话。
“你们殡葬行业的人,”他又问,“是不是身上都带这种味儿?”
“可能吧。”我说,“跟死人打交道久了,活人的味道就淡了。”
吴邪打了个寒噤。他大概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行吧,你明天自己去见三叔。我可警告你,三叔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你要是骗子,趁早别去。”
“我不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