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骗子都这么说。”
他低下头继续翻账本,算是送客的意思。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铃铛底下的时候,吴邪又在背后叫住了我。
“林渡。”
我回头。
他靠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账本上,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你手腕上那个纹身,”他说,“是什么图案?”
我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
“锁链。”我说。
“锁链?”吴邪皱了皱眉,“纹什么不好纹锁链,怪不吉利的。”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
走出吴山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杭州七月的夜晚,闷热潮湿,空气里飘着桂花香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我站在街边,看着吴山居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忽然觉得手腕上的纹身又烫了一下。
不是朝吴山居的方向。
是更远的地方。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身上裹着两层死气的男人,正在等我。
他叫吴三省。地府的生死簿上写着他应该死在2003年8月17日,子时三刻。我翻过日历,今天是7月14日,离他的死期还有一个月零三天。
但那个电话里,他叫出了我的职业。
他知道我会来。
他甚至可能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我站在杭州七月的闷热夜晚里,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河坊街茶楼。
河坊街是杭州的老街,青石板路,白墙黑瓦,两边是卖茶叶、丝绸和工艺品的铺子。茶楼在街尾,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街的风景。
我上二楼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长相和吴邪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吴邪是干净的、学生气的,像一张还没被揉皱的白纸。而眼前这个男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东西,眼神沉得像两口深井。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龙井,两个杯子。一个杯子里有茶,另一个空着。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热气袅袅升起。
隔着那层热气,我看见了他身上的死气。
两层。
灰黑色的那层厚重而陈旧,像是积攒了几十年的老灰,密密地裹在他身上,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胸口。青色的那层要淡得多,不像他自己的,更像是从别人身上沾染来的,贴在那层灰黑色死气的表面,边缘模糊,若隐若现。
纹身烫得我手腕发疼。
吴三省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手腕上,在袖口遮住的位置停了一瞬。
“你把袖子拉起来。”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照做了。
锁链纹身露出来的一刹那,吴三省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茶桌上。
照片泛黄,边缘卷曲,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上面是一座古墓的入口,青苔斑驳的石门,门上隐隐约约刻着一个纹饰——
锁链。
和我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锁链图案。
“这张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吴三省说,声音很平静,“拍照的人告诉我,二十三年后会有人来找我。那个人手腕上会有一个锁链纹身,编号是丙字七百二十三。”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拍照的人,”我说,“叫什么名字?”
吴三省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窗外的河坊街人来人往,茶楼里放着评弹,吴侬软语的唱腔从楼下飘上来,和龙井的茶香搅在一起。
“周衍。”他说。
纹身猛地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我低头看去,锁链图案的下方,一行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阴文小字正从皮肤底下浮现出来,像是用烧红的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丙字七百二十二,枉死司,周衍。
失联二十三年。
我的上任。二十年前被派来执行同一个任务的鬼差。他没能回去。
而吴三省——这个本该在一个月后被我用勾魂锁链带走魂魄的男人——二十年前就见过他,拍下了这张照片,等了我整整二十三年。
“周衍告诉我,”吴三省把茶杯放下,目光平静得像两口深井,“如果那个手腕上有锁链的人来了,就带他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鲁王宫。”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锁链纹饰,手腕上的纹身还在发烫,像是某种共鸣,像是隔着二十三年的时光,和另一个鬼差留下的印记遥遥呼应。
“我有个条件。”我说。
“讲。”
“我要知道周衍的全部故事。他是怎么找到你的,他做了什么,他是怎么——”我顿了顿,“——失联的。”
吴三省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可以。”他说,“但不是现在。等你从鲁王宫回来,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要等回来?”
“因为周衍也是从那里开始的。”吴三省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鲁王宫是起点。二十年前他走进去,带出了这张照片。二十年后你走进去,能不能带出你要的答案,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茶壶底下,然后朝门口走去。
走到包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渡。”
“嗯。”
“周衍在失联之前,托我带一句话给你。”
我攥紧了手腕上的纹身。
“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