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不像是在转述一个失踪了二十三年的人的遗言:
“他说——‘别查青铜门后面是什么。’”
脚步声下了楼梯。
我坐在茶桌前,手腕上的纹身烫得像是要把整条手臂烧穿。照片还摊在桌上,古墓石门上的锁链纹饰在泛黄的相纸上沉默着,和我手腕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一口一口喝完。
茶是苦的。
杭州七月的下午,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落在茶桌上,落在那张二十年前的照片上。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蓝色,笔迹潦草但有力——
“丙字七百二十三,别怕。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落款是:周衍,2003年3月17日。
二十年前的春天。他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大概还不知道自己会在半年后失联。也不知道二十三年后,会有一个叫林渡的年轻人坐在这张桌子前,读他的字,手腕上烙着和他一样的锁链。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站起来,下了楼。
吴三省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我是在招待所门口见到的他们。一辆灰扑扑的切诺基停在路边,车身上溅满了干掉的泥浆,看得出刚从什么地方长途奔袭过来。车门拉开,跳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平头,方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眼神里带着一股老兵特有的警觉。他下车之后先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三爷说的那个林渡?”
“是。”
“我叫潘子。”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手掌全是老茧,劲儿不小,“三爷让我带你过去。”
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人要年轻一些,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长脸,眼睛小而亮,像是时刻在盘算什么。他冲我点了点头,没握手,只说了一句“我叫大奎”,就钻进车里去了。
潘子把车开到了临沂老城区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外墙贴着八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不少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门口停着一辆金杯面包车,后备箱敞着,里面堆着几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吴三省就站在车旁边抽烟。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夹克,黑色工装裤,脚上蹬着一双高帮军靴。整个人看上去比茶楼见面时精悍了不少,像是换了一个人。
看见我下车,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没寒暄,直接开口:“东西带了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吴三省的目光落在我右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行了,进去说。”
他转身走进那栋老楼,我跟在后面。潘子和大奎留在外面收拾装备,没有跟进来。
楼里的光线很暗,走廊堆着杂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合的味道。吴三省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个简陋的房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坐。”
我坐下来。吴三省没坐,靠在窗边又点了一根烟。
“昨天晚上,周衍的照片,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那上面的锁链图案,跟你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是。”
他吐出一口烟,沉默了几秒。“周衍当年进那座墓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二十三年后手腕上有锁链的人来了,让他进墓。墓里有东西在等他。”
“什么东西?”
“他没说。”吴三省把烟灰弹掉,“他只说,你进去了就会知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锁链纹身。从昨晚开始,它的温度就一直在缓慢上升,不高不低,像一根持续低烧的血管。我不知道它在靠近什么,但它的确在指引我往某个方向走。
“你让吴邪跟着去,是什么打算?”我问。
吴三省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就平复了。“他是我侄子。有些事,他迟早要知道。”
这个回答很敷衍,但我没追问。吴三省这个人说话永远留三分,追问也没用。
他走到桌前,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一张山东临沂地区的山脉走势图,手绘的等高线和标记,其中一处山谷被红笔画了一个圈。
“瓜子庙。从这里往西四十里,进山,有一条废弃的水路,穿过一个溶洞,溶洞尽头就是墓道的入口。”他抬起头看着我,“这一趟有五个人。你,我,吴邪,潘子,大奎。”
五个。我注意到他漏了一个人。
“张起灵不去?”
“他去。”吴三省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他已经先过去了。”
这个安排让我有点意外。张起灵没有跟我们一起出发,而是提前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但吴三省没解释,我也没问。这些人的行事方式和我以前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们不解释,不商量,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午饭是在巷子口的小饭馆吃的。潘子要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蒜蓉青菜,外加一盆米饭。他吃得很快,筷子不停,像是赶时间,又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当兵的时候吃饭慢了就得饿着。
大奎吃得慢一些,一边吃一边翻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吴邪坐在我对面,没什么胃口的样子,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紧张?”我问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有一点。”
“第一次?”
“嗯。”
潘子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咧嘴笑了一下:“小吴老板,别怕。有潘子我在,保你全须全尾地出来。”
吴邪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死人的时候。那是三年前,我刚拿到入殓师资格证,被分配到省城殡仪馆实习。第一次独自处理遗体,是一具车祸身亡的中年男人,面部损伤严重。我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缝合针,手抖得穿不进线。后来是老周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按住了。
三秒钟之后,我的手就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有一个人告诉你,他在。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手腕上的纹身微微发热,像是一种提醒。
下午两点,金杯面包车驶出临沂城区,向西开去。
出了城之后,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土路,两边的风景从楼房和工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荒坡,最后连农田都没了,只剩下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覆盖着杂乱的灌木和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