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什么东西码放整齐的柴火堆,一直延伸到手电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积尸地。”吴三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吴邪的脸白得像纸。大奎握紧了手里的黑包。潘子把竹篙从水里抽出来,篙头上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絮状物,不知道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腕。
纹身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那不是警告。
是共鸣。
水底的这些尸体,和我要找的东西有关。
船在积尸地上方缓缓滑过。手电筒的光照着一张又一张肿胀的脸,它们安静地躺在水底,像是在等待什么。
船头触到了对岸的石阶。吴三省第一个跳下船,用脚踩了踩地面,确认稳固之后回头朝我们招了招手。
“到了。”
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跳下船。脚下的石阶湿漉漉的,覆着一层滑腻的苔藓。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手电筒的光照上去,那些纹路像是活了一样在流动。
不是像。它们真的在动。
我走近那扇门,看清了门上的纹饰。
锁链。
和我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锁链图案,刻满了整扇石门。链条盘绕交错,从门楣延伸到门槛,从左边蔓延到右边,像是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而在门的正中央,所有锁链汇聚的地方,刻着一行阴文——
我认识那种文字。
不是因为我学过。
是因为它和我手腕上浮现过的文字是同一种。
那行字在说:“丙字七百二十二,周衍,到此。”
我的上任。二十年前,他站在这扇门前,刻下了这行字。然后他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吴邪走到我身边,盯着门上的纹饰看了半天。“这上面刻的什么东西?怎么感觉在动?”
“锁链。”我说。
“锁链?”他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在墓门上刻锁链?”
吴三省站在门边,手按在石门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深沉的、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我准备好了没有。
“因为这座墓,”他说,“是用来关东西的。”
他用力一推。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古老的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青铜锈蚀的酸涩和腐烂的甜腻。手电筒的光射进去,照亮了一条向下的墓道,石阶一级一级延伸进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手腕上的纹身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温度。不是烫,是灼烧,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锁链直接缠在了我的手臂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锁链图案正在发光,青白色的光芒透过袖子渗出来,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它在呼唤我。
墓道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吴三省打着手电,第一个踏上了石阶。潘子紧跟其后,然后是吴邪和大奎。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石阶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墓道很长,斜着向下延伸,两边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壁龛,壁龛里摆着陶罐。有些陶罐已经碎裂,碎片散落在地上,里面空无一物。有些还完整,罐口封着已经发黑的蜡。
潘子用刀尖撬开了一个陶罐的封口。里面是一团黑褐色的、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味。
“什么东西?”
“不知道。”吴三省看了一眼,“别碰,继续走。”
我们沿着墓道往下走了大约十分钟。石阶终于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条水平的甬道。甬道比墓道宽了不少,大约能容三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
手电筒的光扫过壁画。画的是战争场面——战车、士兵、倒下的尸体、燃烧的城池。颜料已经褪色,但笔触粗粝有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比入口那扇门小得多,大约一人高,门楣上没有锁链纹饰,只有一只雕刻的狐狸头。狐狸的眼睛是两块凹陷的凹槽,原本可能镶嵌着什么宝石,现在已经空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在手电光下像两只真的眼睛。
吴三省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墓室。
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见方。墓室中央摆着一口石棺,棺盖上刻着和入口大门一样的锁链纹饰。石棺周围散落着一些陶器和铜器,覆着厚厚的灰尘。
但我的注意力不在石棺上。
在墓室的角落里,靠着墙壁,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帽子遮住大半张脸,靠在墙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张起灵。
他比我们早到了不知道多久,坐在这间墓室的角落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听见我们进来的动静,他睁开了眼睛。目光从吴三省身上扫到潘子,从大奎身上扫到吴邪,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石棺旁边,把手按在棺盖上刻着锁链纹饰的位置。
“它在动。”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
吴邪咽了口唾沫:“什么东西在动?”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他看着的是我。
“你手腕上的东西,”他说,“和棺材里的东西,在互相呼唤。”
墓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吴邪变得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石棺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样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