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惨白的、毫无温度的光线,像劣质的粉刷,一层层涂抹在教室窗户上。沈牧睁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强制闭眼两小时带来的酸涩胀痛。他第一时间看向半透明的面板——存活人数:1073。一夜之间,又少了七十多人。数字像心脏一样微弱地搏动,每一次闪烁都带走一丝体温。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教室。
死寂正在发酵成别的什么东西。有人蜷缩在座位上,肩膀小幅度地抽搐。有人死死盯着黑板,眼球布满血丝,仿佛要把那光滑的表面瞪出个洞来。空气里有种甜腻的腐坏气味,来自垃圾桶里未清理的、昨天发放的“特制营养餐”包装盒。那东西味道像过期蛋白粉混合了铁锈,但规则要求必须“食用”。没人敢赌。
沈牧的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击,无声地计数。他在等,等那个决定去探查“双子楼”通道的时机。上午七点,规则第九条写着:【七时至九时,双子楼东侧安全通道开放,通行时请勿携带电子设备,且务必直视前方。】一个不存在的地点,一个充满警告的“安全”通道。裂痕。诱饵。还是陷阱?他必须去看。
但变故来得更快。
靠门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沈牧记得他昨天小声背过英语单词,声音抖得厉害。此刻,他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很猛,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锐响。
“我受不了了……我要出去……我要回家……”他喃喃着,声音一开始很低,随即拔高,变成了撕裂般的嚎叫,“让我出去——!”
他冲向教室前门。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更多人像被冻住,只是看着。
“别!”沈牧瞳孔一缩,下意识想喊,但规则【教室内禁止交谈】像铁钳卡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男生拉开门,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下一秒,他的动作定格了。不是突然的静止,而是一种……抽离。仿佛他整个人被按下了后退键,探出去的身体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缩”了回来,面朝教室内,背对着空荡荡的走廊。
然后,他的脸,从边缘开始,迅速失去所有细节和色彩,变成一块纯然的、光滑的黑色平面。那黑色向上蔓延,吞噬了头发、额头、眼睛……像一块橡皮擦,将他从现实里无声地抹去。没有声音,没有光效,只有消失。
最后留在沈牧视野里的,是那男生消失在走廊光线中的、完整的背部轮廓。
教室里落针可闻。紧接着,是更低、更绝望的啜泣。那个座位空了,周围人的脸上浮现出短暂的茫然,仿佛在努力回忆那里是不是本来就有个空位。
沈牧的心脏重重撞着肋骨。他强迫自己思考,像用冰水浇灭恐慌的火苗。
冲出教室……背对走廊……抹除。
一条隐藏规则。系统没有明说,但用死亡写在了空气中。【不得背对走廊】?不,更精确点,是【离开教室时,不得以背部朝向走廊】?触发条件可能和“意图离开”以及“姿态”有关。又一条需要用人命去试出来的铁律。
他悄悄看向陈薇的方向。她也正看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相对稳定,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有任何举动。
秩序开始崩坏了。当恐惧压垮理智,试探规则边界的行为会越来越多,而每一条隐藏规则的揭示,都意味着尸体——或者说,连尸体都不会留下的空白。
混乱的种子已经埋下,浇灌它的是绝望。
就在这时,后门被粗暴地推开。
几个人影堵在那里。领头的是周正。他比平时看起来更高大,或者说,更充满压迫感。他身后跟着三四个男生,都是以前跟他混的体育生或跟班,眼神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以及找到主心骨后的、畸形的笃定。
周正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在几个神色惊恐的学生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教室后方那一排储物柜上。那是学生平时放私人物品和部分备用教材的地方。
“都听着,”周正开口,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从今天起,柜子里的东西,统一管理。”
没人敢出声反驳。刚才的抹除还历历在目。
一个跟班走上前,用不知从哪找来的小撬棍,三两下弄开了几个没上锁或锁不够结实的柜门。哗啦——里面的一些零食、瓶装水、小包装饼干被倒在课桌上。东西不多,但在眼下,每一瓶水都是救命的甘霖。
“想吃,想喝,可以。”周正抱起胳膊,肌肉在短袖校服下绷紧,“拿信息来换。看到什么异常的,规则哪里不对劲,谁有特殊发现……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飘向沈牧这边,“谁知道怎么去那些‘安全’的地方。”
他在收集情报,也在建立权威。用最原始的资源控制,捆绑幸存者,筛选有用的信息。手段直接,甚至粗糙,但在规则的高压和死亡的威胁下,异常有效。几个原本面露怒色的学生,看着桌上那几瓶水,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神挣扎,最终黯了下去。
沈牧垂下眼,避开周正搜寻的视线。他手指在口袋里,摸到手机冰冷的边缘。不能带电子设备进入通道。这是个麻烦。但更大的麻烦是,周正已经行动了。资源争夺开始,信息壁垒建立。个人行动会越来越难,尤其是,他还要去找青澜和明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