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连孤城欲摧，叛戈骤起乱兵围。
万般生路皆封断，独向残渠觅命归。
我甫踏出染满血污的帅帐，凛冽北风便卷着硝烟与血腥扑面而来，刮得面颊生疼。赵虎早已立在帐外等候，一身旧甲布满刀砍箭创，胸前还凝着未干的血痂，素来刚毅的眉眼间凝着沉沉凝重，快步近前半步，压着声线禀报道：“神上使，帐外亲卫已然折损大半，方才猛攻中军的汉军暂且退去。依属下之见，此非撤兵，乃是整军待援，欲再行强攻，我等至多有半个时辰喘息之机，半刻也耽搁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果决，续道：“我已命副手带五十精锐死守帐口，但凡汉军靠近，一律格杀；另派快马前往南营，传令李大目部整肃部众，只待将令一到，便可即刻动身，呼应先前部署。”
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帐外横陈的尸首，皆是方才护帐死战的弟兄，兵刃旁的泥土早已被血水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抬眼望天际，苍穹被战火染成暗沉的赤红色，残云翻涌，恰似眼下岌岌可危的战局，沉甸甸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可我心中，反倒愈发清明，无半分慌乱。
早在皇甫嵩大军合围之初，我便料定，此人身经百战，深谙兵法，绝不会给我等留半分生机。北门、西门乃城池常规要道，地势开阔，他必布下重兵，设下天罗地网，只待我军自投罗网。
南门西侧山涧险道，藏于群山乱石之间，道路崎岖隐秘，寻常斥候难觅踪迹，是我数月来暗中勘察、早早遣人盯防的隐秘退路，第一章便已布下此棋；而东门北侧那道废弃多年的排水渠，狭窄昏暗，积满淤泥，早已被世人遗忘，便是我藏于心底，留作最后关头的绝路生机，从不曾对外人提及半分。
曲阳四城，早已被汉军围得水泄不通，皇甫嵩将主力分驻四面城墙，每一处垛口都守得密不透风，连飞鸟也难出城。他手中唯一的机动力量，便是三千精锐预备队，装备精良，机动性极强，专司补防城墙缺口、围剿突围兵马，乃是我军突围最大的阻碍。
我原定计划，本是万无一失：待时机一到，由张宝率八百残部老兵，高举黄巾帅旗，在东门造势，佯装大举突围，引诱皇甫嵩将三千预备队尽数调往东门。只要这支精锐被牢牢牵制，南门防守必然空虚，我再率主力从山涧险道突围，便可避开汉军锋芒，闯出这死局。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祸事偏又接踵而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街巷的死寂，一名斥候浑身浴血，甲胄撕裂，发髻散乱，从街巷深处踉跄奔来。他跌跌撞撞冲到我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声音带着濒死的嘶哑：“神上使！大事不好！南营……南营哗变了！”
我眉头骤然紧蹙，心头猛地一沉。
第一章便已点明，南营王升、赵方两部本是溃兵收拢，人心涣散，早有降汉之心，此刻果然趁乱发难，一切皆有伏笔。
那斥候咳着血沫，拼尽全身力气嘶吼：“王升、赵方二贼，见我军势穷粮绝，竟裹挟麾下八百士卒反叛，斩杀营中不愿降敌的弟兄，抢夺了军中仅剩的粮草，欲强行打开南门，献城投降汉军，以求活命富贵！李大目将军正按您此前指令，收拢老弱整编部众，仓促间带人阻拦，双方在营中激烈厮杀，局势已然失控！”
南营，乃是我等原定的突围集结地，城中老弱妇孺、仅剩的粮草军械，皆已按军令暗中转移至此。若是南营失守，既定的突围计划便会彻底作废，一旦叛贼打开南门，皇甫嵩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满城数万军民，皆会沦为汉军刀下亡魂，再无半分生机。
“传令！”
我猛地攥紧腰间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冰冷的触感让我愈发沉静。语气冷冽如冰，无半分迟疑，字字掷地有声：“命张雷公即刻率三百精锐步卒，驰援南营，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平定内乱！但凡投敌作乱、扰乱军心者，无论身份，一律斩立决！王升、赵方卖主求荣，残害同袍，无需留活口，就地斩杀，携首级回营，以正军法！”
“诺！”
不远处正整顿残兵的张雷公，闻声高声应令。他身形魁梧，满脸悍色，手提一柄厚背长刀，当即点齐三百精锐，舍弃战马——城内街巷狭窄，遍地尸骸断瓦，战马根本无法驰骋，只得徒步疾行，提着长刀朝南营奔去，脚步踏过血污街巷，带着麾下弟兄快步突进，尽显悍勇。
本以为平定哗变，便可暂稳局势，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过片刻功夫，于毒麾下的斥候连滚带爬奔来，此人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眼中满是绝望，话音抖得不成样子：“神上使！于将军令属下拼死传信，军情十万火急！”
我心头的不安，瞬间攀至顶峰。
第一章末尾，便已传来山涧被封的噩耗，此刻斥候回报，更是坐实绝境。
那斥候咽了口唾沫，带着哭腔道：“南门西侧山涧要道，趁我军驰援中军、局势混乱之际，汉军已暗中增兵，牢牢守住谷口！如今谷口已筑起三层拒马，两侧山头布满弓弩手，箭上弦、刀出鞘，早已布下死局！您先前派去盯防山涧的弟兄，遭汉军小队偷袭，一人战死两人被困，属下是拼死突围，才将消息带回！”
他话音未落，又补了一句，彻底打碎最后一丝希冀：“除此之外，北门、西门汉军兵力翻倍，城上守军密密麻麻，各处山谷隘口皆有伏兵把守，防守如同铜墙铁壁，即便拼死强攻，也绝无可能突破！”